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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在天壤 惟人能宏之——我所了解的吴宓先生
来源:网络转摘 作者:罗锦堂 点击:798次 时间:2017-12-11 20:36:44
在近代中国学人中,对本国文学有高深的造诣,同时又能兼通西方英法诸国文学者,首先当推吴宓。
宓,字雨僧,陕西泾阳人,请光绪二十年(公元一八九四年)生,一九七八年卒。吴氏在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从清华大学“留美预备班”毕业后,由于受了梁启超文章政论之影响而心仪其人,于是赴美攻读新闻,先在维吉尼亚大学(Vniversity of Virginia),嗣因其志趣与新闻不尽相合,遂转入哈佛大学,改习西洋文学,从人文主义大师白璧德(Irving Babbitt,1865——1933)游,与他同时在哈佛的中国留学生有梅光迪、张欣海、楼光来、李济等(注一)。回国后,先后执教于东南大学、东北大学、清华大学及四川大学,并担任过清华国学院研究院的主任。他所讲的课程,计为:“世界文学史”、“中西诗之比较”、“文学与人生”,而且经常以“西腊罗马文化”、“基督教文明”、“印度佛学哲理”,及“中国儒家学说”四大传统,比较印证,同时以“文学丰富生活”,“生活体验文学”为主旨(注二)。在那一段时期,与他素有来往的名教授为刘文典、汤用彤、钱基博、徐志摩、沈有鼎、朱自清、杨杏佛、梁启超、胡先啸、王国维、陈寅恪、黄节、柳诒徵、刘伯明、张荫麟、俞平伯、李方桂、李璜、顾随、吴芳吉、萧公权、叶公超、盛成等人。当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大陆沦陷后,传闻他曾一度至峨眉山出家为僧,旋又确知在西南师范学院外文系任教,从此就再没有任何消息。据我们的推测,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吴氏早年曾与友人创办过《陕西》杂志(注三),自美留学回国后又编辑《学衡》杂志,凡十一年,共出了七十九期,并主编过天津大公报文学副刊,凡六年,共出了三百一十三期。他原打算趁编文学副刊的机会,蒐(sou)集师友及当时名家诗词,编为中国诗选一书,并系以小传,同时对于每一首诗中所寓时事,详加注释,用备史乘,结果未能如愿。又著有军国民小说,叙述日俄战争,然亦仅成两回而罢。关于吴氏创办《学衡》杂志,以及在大公报主编文学副刊的旨趣,以牟润孙先生说得最为中肯,他说:“五四以还,言新思想、倡新文学者,率多鄙弃传统,泾阳吴雨僧先生,取径独异。其所持论,固深有获于西欧北美之学说,而未尝尽舍我邦先儒旧义。即吴氏同调为学衡撰稿之群贤,亦莫不皆然,诚有合乎义宁陈氏所谓以新瓶装旧酒之意,与陈独秀先生主撰新青年,鸠集吴虞、胡适、高一涵诸君子以弃旧崇新相号召者,分庭抗礼,别成一派。”按牟氏所言“分庭抗礼,别成一派”,确系如此,因为学衡的主持人,除吴宓外,尚有梅光迪等人,梅氏是留美学生,然而却极力提倡古典文学,时人称之为“学衡派”,虽然没有胡适先生“尝试集”声势之浩大,但至少在保存国粹,发扬国粹方面,起了不少作用。所以牟氏又说:“学衡所涉方面甚广,不专论文学。其后吴氏司大公报文学副刊笔政,亦本斯旨。在举世趋新之际,独能取异域作品与理论,与我国旧文学衡量比较,研求两者相通之道,其识见议论,殆非专倡新艺而贬旧体为局限于前人桎梏中者所能企及。”在以上这些话里,便可看出吴氏是一个个性耿直,择善固执,而不肯轻易附和流俗的人。就在他那以中西文学理论作比较的研究下,果然在清华大学训练出了像钱钟书那样的学生来,因此牟氏接着说:“无锡钱默存教授钟书,撰谈艺录,取唐宋以降诗人篇什,诠以泰西文评哲论,契合印证,得其神髓,盖能融会于无间也。谈艺录今日风行海内外,研治文学者,多奉为圭臬,其故即在于是。默存卓荦英才,重以家学渊源,中外文学造诣,均极尽精微,并时罕见匹俦。然其负笈清华时,正逢吴氏主讲西洋文学,薪火相承,默存当为泾阳法嗣。虽谈艺录持论间与其师之说有出入,而纲领主旨则同,青出冰寒,亦应有之谊。”(注四)吴宓在中西文学比较方面的贡献,除前引牟氏之说外,柳诒徵先生的《送吴雨僧之奉天序》一文,说得更为得体,他说:
泾阳吴子雨僧,教授东南大学者三年,薄海闻其名,争礼致之,雨僧曰:辽沈有朝气,吾将往闓(kai开)其学风。南都学子坚留之,不获。则以一年为期,冀雨僧之复来也。柳诒徵曰:苟利于国,何择乎南北?苟昌其学,何间乎远迩?雨僧有造于东北,亦东南学子之幸也。晚清以来,学校朋兴,士挟筴(jia)走绝域,求一长以自效于国者无算,独深窥欧美文教之閫(kun阃:门坎;妇女居住的地方)奥,与吾国圣哲思旨想翕丽,以祈牖民而靖俗者,不数数覯(gou罕见)。宣城梅子迪生,首张美儒白璧德氏之说,以明其真,吴子和之,益溯源于希腊之文学、美术、哲学。承学之士,始晓然于欧美文教之自有其本原,而震駴(hai骇)于晚近浮薄怪谬之说者所得为甚浅也。梅子、吴子同剏(chuang创)杂志曰学衡以昭世,其文初出,颇为聋俗所诟病,久之,其理益章,其说益信而坚,浮薄怪谬者,屏息不敢置喙,则曰:“此东南学风然也。”梅子、吴子闻而笑之曰:“吾以明吾学,奚一校之囿?”于是梅子复绝大洋,东走新陆,以吾国文学教晢人,吴子亦出榆关,览医巫闾,涉辽河,振铎于新造之行省。二子者之行不同,而其旨一也。美之士,夙承白璧德之教,迪生启之以吾国闻,所谓同声相应也。辽之学,肇造未数年,雨僧以筚路蓝缕之力,为亚洲建一新希腊,亦华之白璧德也。学术在天壤,惟人能宏之。二子者,各以一身肩吾国文教之责,使东西圣哲之学说炳焕无既,视昔之所播于东南者,益声大而远,岂惟不局于一学校,抑亦不局于一地、一群、一社、一时之事矣。雨僧将行,乞言于诒徵,诒徵因以斯旨广之,送雨僧,亦以送迪生云(注五)。
冀谋先生,是东南大学(注六)的名教授,因著有《中国文化史》而大享盛名。他与吴雨僧之间的关系,可谓亦师亦友,彼此唱酬甚多,吴氏当时有《书上柳冀谋先生》的七律一首,诗云:“平生风义兼师友,三载追陪受益多。论学长才通宙合,阅人巨眼照修罗。文明启钥成新史,正气盈科发浩哥。两度江干劳伴送,云天长望思如何?”另外吴氏尚有《将去金陵先成一首》七律一章,说明他临离开南京时的心情:“骨肉交亲各一方,别离此日已心伤。江南未许长为客,塞北何缘似故乡。莽荡寰中容膝地,萧条身外载书箱。依依回首台城柳,辛苦三年遗恨长。”其实雨僧先生的遗恨,不在离开东南大学,较离开东南大学更使他伤心的事,莫过于与毛海伦女士的恋爱了。本来恋爱的成败,是极寻常的事,大多数的青年男女,或多或少总会有这方面的遭遇的,唯独雨僧先生却过于专情,过于痴恋,因之陷于其中而无法自拔,本文前言他曾一度出家为僧,也就是由于这个因素所造成。这一点,对他的打击太大,影响太深,我们既谈吴雨僧,就不能不加以说明。
按雨僧先生的夫人为杭县陈心一女士,是一个忠厚诚朴的女子,但雨僧在婚前婚后,对她都缺乏真正的爱情,故自美返国后,便热烈追求毛海伦(毛彦文)女士。毛女士是湖南望族,曾获得美国米西根大学(University Michigan)的英国文学硕士,又是一个有名的女诗人,在两人所学的兴趣方面,也都相同,自然是理想的佳偶,吴氏因之与其夫人于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正式离异(注七)。关于他与毛女士的恋爱故事,差不多在四十余年前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据吴氏自己说,海伦在与人订婚前夕,曾有电报寄他,盼他即刻由天津到上海去,谋一彻底解决办法,可是他的责任感极重,不肯轻易放下他所主编的大公报副刊,一直等到把所有稿件发排了,才匆匆就道,可是为时已晚,京沪火车,早已开出。到了第二天,平津各大报的社会新闻版,用头号大字登出了海伦与国务总理熊希龄结婚的消息,而且还刊出了海伦与熊氏双方往来的好几封情书。那时海伦的年龄是三十三岁,熊氏的年龄六十六岁,刚好差了一半,而雨僧却只有四十岁左右。白发红颜,一时传为佳话。为了这件事,当时南北报刊,亦争以其题材入之于新旧诗文、漫画及小说,甚至有编成传奇以讽其事者(注八)。由于此事的刺激,吴氏自誓终身不再娶妻,盖以为在他的心境上,已如槁木死灰,了无生趣于人间了。因此他便把全部的感情,寄托在诗文的写作上,以抒其不平之鸣。当民国二十四年二月九日,海伦女士在沪上结婚时,也是吴氏编撰《空轩诗话》完成的一天,他便很伤感地写下了这两首诗:
渐能至理窥人天,离合悲欢各有缘。侍女吹笙引凤去,花开花落自年年。
殉道殉情对帝天,深心微笑了尘缘。闭门我自编诗话,梅蕊空轩似去年。
诗虽不佳,但颇能道出当时作者的心境。除此二诗外,吴氏还仿效英国小说家沙克莱(Willian Makepeace Thackeray,1811_1863)所作《少年维特之烦恼》(Sorrows of Young Wertuer)的四首谐诗(注九),也写了四首《吴宓先生之烦恼》的思绝句,其第一首为:“吴宓苦爱毛海伦,三洲人士共惊闻。离婚不畏圣贤讥,金钱名利何足云。”其次尚有:“白发黄金,美人黑心。怜伊薄幸,悔我深情”之类的诗句,一时引为笑谈,但他却郑重其事的解释道:“余平生所遇之女子,理想中最完美、最崇拜者为异国仙姝,而实际上余爱之最深且久者,则为海伦”云云。同时在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还作了忏情诗三十八首(注一〇),兹择数首如下:
波澜人海起文章,茵梦湖滨名利场。更有摆伦诗一卷,为卿为我总心伤。
卓志奇情慕雪莱,鸳湖艳女未同陪。收场老妇谭遗事,听唱中郎最可爱。
玉洁冰清相敬深,可怜虚愿负同衾。笑他始乱却终弃,一语欺天补过心。
忽忽心情过半生,蜗居未许拥专城。国亡世变偕谁度,地老天荒奈此情。
陈寅恪先生最爱此诗,乃评之曰:“直抒胸臆,自成一家,自忏,即所以自解,正不必别求解人也。”吴氏还想把他和海伦的事,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像司马迁受了腐刑后而有史记一样,要在极端痛苦之余,使苦痛变为力量。在积年累月里,从小说的经营、结构、遣词、造句上,去觅取精神上的补偿(注一一)。可是这本小说,一直未见刊行,大概永远也不会刊行了,可是在吴氏的《欧游杂诗》的注文中,却隐隐约约地曾以英国诗人兼小说家司各脱(Sir Waiter Scott,1771-1832)自比,他说:
司各脱年十八,爱一女郎(Miss Stewart Belches)苏格兰贵族女也。据其戚威尔逊夫人所目睹,谓此女殆如仙人(The was more like an angel than a woman)。然司各脱虽爱女綦切,而女则丝毫无意于彼。五年中,司各脱备受痛苦,自言三年入梦二年醒(Three years of dreaming and two years of awakening)。醒后乃肆力于法律之学,又潜心著作,以自慰自救。司各脱译德国Burger之Lenore歌为英诗,精装一册,献与所爱之人。其中所叙,皆己之真情,冀其感动,然是年十月,女郎竟与司各脱绝而嫁William Forbes 为妾,以其为贵族,且富有产业也。当时司各脱之友人,皆讥司各脱为痴狂,责其乏自制力,此盖未知司各脱之真性情者……自昔文人之爱,皆如醉如狂,而少成功,以常人多重实利,未能了解文人之用心。然文人之爱,虽在实际生活中失败落空,然于其诗文著作中则多结果,固不特司各脱为然也(注一二)。
由于这些情波的激荡,因而雨僧对于小说极感兴趣,尤其对《红楼梦》一书,更为倾倒,经常与国学大师刘文典等相互讨论。吴氏的记性,本来惊人,凡是与他谈到《红楼梦》,他就会一字不错的背出一大段来。据他对《红楼梦》的看法,实应正名为《石头记》,或称之为《情僧录》、《风月宝鉴》,都是不正确的。他说原书第一回,借空空道人之口,把《石头记》纂录成书的经过,说得一清二楚,在题“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之前,便肯定地说:“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铁案如山,是不容误解的。说到《红楼梦》的考证问题,他并不完全同意胡适之先生的看法,他认为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就文字技巧上说,一气呵成,应是成于一人之手,像那样大部头的书,细针密缕,有如一袭天衣,作伪是作不来的。当时也有人提到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有不能呼应的地方,例如金陵十二钗正册上王熙凤判词:“一从二令三人木”之无有下文,小红之在前八十回极力描写,但在后四十回却没有交代等,吴氏以为这都是小疵,凡一部大著作,吹求起来,都难免有些小毛病。吴氏为了爱好红楼梦,在昆明讲学之暇,还组织了一个“石社”,是个专门研究《红楼梦》的团体。当时石社的规定,凡入社的社员,必先缴一篇阅读《石头记》的心得,方能取得入社资格。如果肯用自传的体裁,把自己比作《石头记》中的某一个人,引伸譬解,夹叙夹议,写成短文,吴氏最为欣赏(注一三)。其实吴氏早在民国八年留学哈佛大学时,就写过一篇题名《红楼梦新谈》的讲稿(注一四),陈寅恪先生,曾有《红楼梦新谈题辞》七律一首:
等是阎浮梦里身,梦中谈梦最酸辛。青天碧海能留命,赤县黄车更有人。世外文章归白媚,灯前啼笑已成尘。春宵絮语知何意,付与劳生一怆神。
陈氏是史学大家,同时也是文学巨擘,他与吴雨僧及王国维三位,是清华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而其三人之间的情感,也极融洽;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六月二日,观堂先生因忠于清室而从容自沉于北平颐和园时,于其衣带中发现这样的遗言:“五十之年,只欠一死,当此事变,义无再辱……书籍可托陈(寅恪)、吴(宓)二先生处理。”(注一五)从此便可看出王、吴、陈三人的生死交情来。王氏死后,吴氏曾挽之云:
离宫犹是前朝,主辱臣忧,汨罗异代沉屈子。
浩劫正逢此日,人亡国瘁,海宇同声哭郑君。
我们回头来看看吴氏对写小说的意见。根据他为凌其垲的《青年镜》一书作的序,他说:
文非至情至性不能作,而小说为尤甚。诗虽主性情,尚可以辞藻艳丽见长,移人于不知不觉之中。小说则写人生俗事,平庸凡近,而又须鞭辟近里,深切入微,苟不以至性至情贯其间,则如仅存糟粕而丧其精华……小说之佳者,必寓有平正深厚之人生观,此种人生观为何?盖即至性至情之人,涉猎社会之真切经验与审慎结论耳。小说最忌直说道德,最忌训诲主义,固也。然若趋彼极端,专尚污秽、卑劣、刻薄、刁钻之写实主义,则尤不可。世之陷溺于此,奉黑幕大观为小说正宗者,又或迷惑于此,自视慊(qian不满足;qie满足)然,以年少未尝饱历恶浊社会,备见人生惨毒,遂不敢执笔试作小说者,盖均由不知至性至情为小说之根本故耳。惟至性至情之人,始能作小说,又惟至性至情之人,始能作写实小说而臻佳美。余尝细考古今中西之小说,比较推寻,深信此说为颠扑不破,故窃谓小说家之资格,可以八字赅之曰:“思深感锐,情挚意切。”以此为衡鉴之资可也,以此为修养之方,亦可也(注一六)。
他这篇序文的宗旨,以“至性至情”为小说之要道,与其对于《红楼梦》所持的意见,完全相同,其实“至性至情”也可包括所有的文学作品在内了,并不仅限于小说。
吴雨僧氏,不但对小说异常爱好,就是对于戏曲,也极为当行,早在清宣统二年(一九一〇)中学读书时,即撰有《陕西梦传奇》(注一七),以他自己为剧中主角,说明其抱负及遭遇,第一出《梦扰》的《齐破阵》云:
壮志徒呼负负,流光频度年年。技善雕虫,文成织锦,难偿男儿心愿。遣诗怀空赋三百句,听锦瑟不弹五十弦,抚髀欲问天。
在《齐破阵》曲下的《江南春》后,接着有一大段道白,略言其身世:
俺乃泾阳吴生是也,未冠束发,及龄受书,尚乏通士之称,方肄中学之业。□□□□□□□□□□□俺纤纤瘦腕,虽无缚鸡之微力,而兀兀雄心,却有当辙之愚志。近年国事日非,危机渐起。我陕西虽地处僻隅,亦难号称太平。碧天阴霾,惊俄鹫之欲下,黑憨醉梦,哀秦庭之无人。是俺去岁七月,曾与潜龙诸君,组织一陕西杂志,欲凭文字,开通民智,敢藉报纸,惊醒醉心。无奈众擎不举,孤掌难鸣。一忧人才之缺乏,二病款项之支绌。才出一期,即致停版。说来煞是伤心,听者也当扼腕。俺私怀耿耿,实深悼惜。想起初办杂志之日,已是一年了。光阴驹隙,事业水逝,能不令人生感。俺昨夜啊……
下面接着就是唱词的声声慢、驻马听、水调歌头、针线箱及尾声,恕不备录。另有《沧桑艳传奇》(注一八),剧中男主角为美国诗人郎法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盖系根据郎氏作《伊文吉林》(Evangeline)改编而成。伊文吉林,虽是书名,也是书中女子之名,或译曼殊娘,或译曼玑林。全书初拟改编为十二出,但仅成四出而止,下面只录首出《传概》,以见一斑:
蝶恋花:苍茫松林千年老。败叶残蛩(qiong蝗虫或蟋蟀的古称),满地鸣愁恼。陵谷却残人不到。高山流水哭昏晓。商妇弦绝伶工杳。片羽支麟,旧事传来少。今我重来蓬莱岛。原野凄迷空秋草。
以下便是剧中人的道白:
“人有千年梦,天无半日云。风雨添新景,江山识旧闻。老夫美国文豪亨利长卿(注一九)是也,东山巨冢,南国词客。幼娴翰墨,蚤(早)擅声华。倚马成诗,登高能赋。屈平哀艳,宋玉风流,兼而有之。且又赋性好游,随处寄迹。奚童锦囊,负长吉之新篇,名山大川,壮史公之奇气。欧土归来,忽已数稔。现方遨游美洲北部东方诸地。一路间野岸荒汀,空城废苑。吊金铁之残迹,搜风月之旧典。随地行歌,触物寄感,却也饶有兴致。今正来到脑法司珂岛中(注二〇),寻访当日阿克地村(注二一)旧址。算来陆沉惨祸,劫后不及百年,却怎么满目荒凉,景物凄飒至是。你看:空山乔木,啼断杜鹃。断涧危亭,悲绝猿鹤。荒田漠漠,听西京黍离之歌。断碑巉巉,洒洛阳铜驼之泪。千年一瞬,漫嗟兴衰。从古如斯,弥增怅惘。只是旧闻具在,新感迭生。吊古骚人,能不悲歌。销魂旅客,便任啸歌。权自消遣一回也罢。”
然后是一段唱词:
甘州歌:苍松古道。望尘沙漠漠,蓬艾萧萧。伤神旅客,到此一声狂啸。水驿山程人何处,磷火秋萤魂未招。寒烟黯,枫叶凋。秋坟日暮鬼声高。景凄索,意寂寥。斜阳满路照荒蒿。
前腔:风云缥缈。想繁华为许,旧梦空劳。金瓯无缺,记取当年欢笑。红颜人闘夭桃艳,青骢马系弱柳娇。三都富,五陵豪。解鞍欹枕绿杨桥。萧鼓震,笙弦嘈。檀板金樽曲未销。
前腔:玉京路匪遥。指浣纱溪畔,苧(苎的异体字)萝环绕。中藏绰约,西子绝世风标。松风碧海听春涛。竹马青梅窥玉貌。椿萱意,总角交。求凰不待托琴操。开锦帐,酌佳醪。鸾凤和鸣正今朝。
前腔:伤忉。劫灰匝地焦。痛桃园锦绣,一炬全燎。武陵遗庶,播向天涯萍飘。贞魂不畏风霜擳。情根但从烟波钓。人迟暮,景萧条。望夫石化泣兰臯。山不改,鸟仍号。愁深万古雨潇潇。
唱完了以上四支曲,又是一段道白:
“想来老夫这番悲叹,从何而起?只因月前,老夫与二三知友,宴叙秋园。醉蟹吟诗,寻菊遣兴。觞咏方酣,座中某君,忽告我故事一则。节节听去,鱼鸟含愁。侃侃谈来,铁石堕泪。足使情天孽海,振万古之颓波。哲士骚人,动千年之哀感。今日来游阿克地古村,正是该故实发生之处。愈觉怀古悽(凄)恻,对景悲怆。因而狂歌一回,但振触过深,余意缠绵。夕间归寓,不免挑灯作字,拈韵填词。将此一段轶闻,谱成传奇一种。或者白雪妙制,译向重洋。筝琶新工,传之异国。固可为情海壮一雄涛,亦可为文坛添一佳话。不识寰球后世人读之,其感又当如何?须知驹尘短梦,情敢醉于风月;轮回巨劫,痛莫甚于沧桑。老夫区区之心,如是而已。”
其次又是唱词:
小桃红:陆沉曲,伤心调。玉烛黯,龙蛇闹。刺逆舟用力须早。精卫誓填东海淖。谁怜痴燕舞危巢。同心扶得江山好。情场万古乐逍遥。
尾声:风景依稀鹤归早。吊古词客写芳骚。任随手拈来,到处不乏愁资料。
格布郎魂断杨柳岸,阿克村劫残陵谷变。
曼殊娘贞化望夫山;亨长卿曲传沧桑艳。
到此为止,首出《传概》已完,以下便是禊(xi古代于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祭祀)游、缔姻、寺惊等。在一个美国人的口中能说出那样工丽的骈文,唱出那样漂亮的曲辞,当然不可能。由于吴氏是一半翻译,一半创作,因而才写得那样婉转动人,极尽哀感顽艳之能事,与孔尚任《桃花扇》的《余韵》一段,可并传不废。关于雨僧的戏曲创作,虽然不多,但是却很内行,可见他的才学是等多方面发展,并不限于西洋文学。当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十月二十四日,他在四川成都李方桂先生的府上聚餐并听唱昆曲后,写了一首七律赠送李先生。这首诗在《吴宓诗集》中未收,尤觉可贵,特自李师处借来录出:
雅健风流伉俪能  华灯绣阁聚良朋
早成绝学通蛮语  更度新腔舞罽(ji用毛做成的毡子一类的东西)氋(meng)
家法名媛亲指授  雪山归客话崚嶒
平生枉读还魂记  精艺才看九折肱
诗中“绝学通蛮语”,是称誉李先生研究比较语言学之成就。“更度新腔”两句,指的是李夫人徐樱女史及傅汉思夫人张充和女史。她们两位唱作俱精,现在都住在美国。傅夫人在耶鲁大学,李夫人在夏威夷大学;经常聚徒授曲,在海外宣扬中国文化,值得在此一提。“雪山归客”句,是说到唱曲的那天晚上,李先生甫游汶川、理番之岷山归来。“还魂记”句,则指当晚曾唱《牡丹亭》中《游园》一段(注二二)。
在以上,我对于吴雨僧氏在小说及戏曲方面的成就,约略地作了个介绍。我们再进一步讨论他的诗歌。据他自己说:“文学创作之事綦难,而诗词尤甚。大率格律稳练者,每伤情薄而事空;情真而事实者,又往往于格律缺乏研究与训练。若夫斟酌于二者之间,得中道之至美,以新材料入旧格律,合浪漫之感情与古典之艺术,此乃惟一之正途,而亦至难极罕之事。”(注二三)他又说:“作诗与作散文、作戏剧、作小说同,固可论究创作之原理与方法,然至我自己实行创作时,只当用我此际所认为最适当之方法。此种方法之选择,固须融汇一切文学艺术原理规律于心,而尤须了解我自己之特别才性。创作家之我,乃主观的活人,受我生数十年来性情、才调、经验、学问、境遇、修养之限制,故我此际创作此篇所用之方法,惟我自为选择者为善,他人不能代谋。”(注二四)一个作家作品的好坏,自己当然比较清楚,他人无法代谋,所以他说:“或问:设有人编为今世中国诗选,应录君集中何篇?则当对曰:《壬申(一九三二年)岁暮述怀》四首。再问:其次当取何篇?则谨答曰:《海伦曲》。三问:更求其次则如何?对曰:所译罗色蒂女士(Christina  G,  Rossrtti,1830——1894)《愿君常忆我》(Remember),及《古决绝辞》(Abnegation)二篇,此外无可选录者矣。”(注二五)我们看吴氏所作之诗,共有一千余首,自选佳诗,一共举出了四章,其中除了第一章《壬申岁暮述怀》是他自己的创作外,另外三章:《海伦曲》是仿作与翻译兼而有之,《愿君常忆我》,及《古决绝辞》,全是翻译,由此以见吴氏重视他的翻译甚于创作,这是一般人没有的雅量。其实好的翻译作品,的确要比创作更为艰难,要比创作更具有价值。可惜直到目前为止,无论是报馆或杂志社,给予翻译者的稿费,往往要比创作为低,因而把许多有用的翻译人才,在这种歧视下被埋没了,被压死了。于是在我们的学术界造成了翻译荒。由英文或其他文字译成中文的间或看得见,可是要把中国的古典文学译成英文或其他文字的,虽不能说是龟毛兔角,但至少是凤毛麟角了。所谓好一点的翻译家,最多只不过译些白花小说或诗词之类的零篇短章而已,稍微深奥一点的作品,便不敢问津了。
野马跑得太远,现在再转到正题上来,根据前文吴氏的意见,把他的代表作,摘要引录如下。至于其他为人传诵的《落花诗》、《石鼓歌》等,由于他自己并没有提到,我们也早不再讨论了。如《壬申岁暮述怀》之一:
至德惟诚敬,真爱存理想。世缘日萧条,吾生益孤往。成败等齐观,苦乐同欣赏。托体红尘中,寄意青云上。夙慧明本原,奇功追幻象。大道自圆融,末俗独纷攘。无我绝悔吝,得仁何悒怏。栩栩任浮游,未死脱重网。
此诗大意系取柏拉图(Plato,427?——347?B.C.)两世界之说,重观念而轻形体。由一以明多,且以死为真生、永生之意。另一首《海伦曲》,是根据希腊Helen of Troy的故事写成。关于此故事,英国诗人兰恩(Andrew Lang,1844——1912)等人,多以长诗歌咏之,并且有编为小说者。吴氏此作,便是仿效英国诗人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的Laodamia诗而成,全诗自“海伦天下美,云是神人裔”以下,共有一百一十二句的五言长诗,其结句为:“呜呼海伦身,古今亿万蜕。贪嗔痴爱缘,无明同梦寐。快刀斩乱丝,精勤依智慧。至理独永存,闲愁随时痤。”表面上虽是歌咏希腊的海伦,骨子里实在有意无意的影射着中国的海伦。他这种不忘旧恩,一往情深的表现,正是传统中国诗人所具有的特性。再看他所译罗色蒂女士的《愿君常忆我》:
愿君常忆我,逝矣从兹别。相见及黄泉,渺渺音尘绝。昔来常欢会,执手深情结。临去又回身,千言意犹切。絮絮话家长,白首长相契。此景伤难再,吾生忽易辙。祝告两无益,寸心已如铁。惟期常忆我,从兹成永诀。君如暂忘我,回思勿自嗔。我愿君愉乐,不愿君苦辛。我生无邪思,皎洁断纤尘。留君心上影,忍令失吾真。忘时君欢笑,忆时君愁颦。愿君竟忘我,即此语谆谆。
除吴氏的翻译外,尚有陈铨、张荫麟、贺麟、杨昌麟诸人。从原诗的文意上看,确以雨僧的译文为最好,与我国评论诗歌的“温柔敦厚”的传统看法相吻合。最后再看《古决绝辞》:
若有一人兮,代我为君俦。使君长欢乐,君愁我先愁。勿谓吾憾兹,借箸愿为筹。彼美盛容仪,贱妾愧不侔。秀外复慧中,勖君速取求。我宝君所赠,痴爱誓无休。织君鸳鸯被,梦寐共衾裯。连君合欢舞,翩跹等绸缪。昔爱苟非诚,吾或行嫉忌。致君失奇缘,所欲终难遂。奈此区区心,久已君怀真。君愉我自愉,君利即吾利。君行宽且荣,吾亦从适意。君既获良匹,我身非孤寄。
此诗也有张荫麟及贺麟的翻译。张译全效楚辞,贺译则为五言。我们看吴宓,颇有汉魏古风,非有湛深的文学修养,是难能有这样的成绩的。
关于罗色蒂女士所作《愿君常忆我》及《古决绝辞》的原因,吴氏在《论罗色蒂女士之诗》一文中说得更清楚,为读此二诗者不可不知,今附录如下:
罗色蒂女士者,英国诗人兼美术家但丁罗色蒂(Dante  Gebriel Rossetti,1828——1882)之妹也。性温淑而诚挚,其诸兄皆慧而好学;而但丁罗色蒂倡立所谓“前拉飞叶派”文艺运动,尤为当时闻人。家中所往来者,莫非少年文士,纵意尚情,沈酣自喜。女士则燕处超然,恬静自持,然早岁已以工诗著称,盖其性实和厚而品尤高洁,虽蓄情至深,而慎其所发也。
年十七,有柯林生(James Collinson)者慕之,思与为婚。柯林生业艺术,才具平常,亦女士之兄之友,其家本耶稣教,早岁改入天主教,旋以爱罗色蒂女士之故,知教派不同,难谐配偶,乃重返于耶稣教,然女士心颇轻之,盖以宗教信仰,其事何等高贵重大,安可以爱一人之故,率尔改变?已而,柯林生愧悔不自安,遂复入天主教。至是,然女士乃毅然与之断绝。时,女士年十九也。
越数年,又识其兄之友凯莱(Charles Bagot Cayley)。凯为剑桥大学出身,绩学书生,不谙世务,和厚而沈默与女士实为佳偶,且相爱极笃。居久之,婚期在迩,而女士忽与决绝。其绝之也,非有所不满,且爱之之心,丝毫未减,只以女士天性高洁,视人间种种,终带污秽尘俗气,而又过于矜慎,平居温恭以事上帝,恪顺自保,终觉婚姻之事,其中有无限蹈危履险之处,忧疑怵惧,不能自决,又若冥冥之中,时有止其前而招之返者,女士为求其心之安而行事一生无悔,故不惜牺牲一己及凯莱之爱情及幸福,譬诸悬崖勒马,前途渺茫,静以待天命,其心非不欲长驱而直下也。女士与凯莱绝时,年方三十。虽与其人绝,而心实爱之,且爱之终身不减,自少至老,常若有用情不遂,思嫁其人而不得之感。此种深挚之情,幽悽微惋之意,一见之于其诗,吾所译《愿君常忆我》(Remember)之诗,即与凯莱绝后不久所作,而自道其决绝时之心情者也。
其实,以笔者本人的看法,罗色蒂女士的诗,最动人者并不是《愿君常忆我》,或《古决绝辞》,应该是为她自己所写的“挽歌”,现在把它试译如下:
当我离开凡尘,不要为我悲吟。
在我坟墓的透顶,请勿种玫瑰吐香,请勿种松柏遮荫。
我愿有露珠飘洒,我愿有野草青青。
你记得我固然是好,你忘掉我有何不行。
☆    ☆    ☆    ☆    ☆
我不再看见日影,我不再感到雨淋。
我不再聆听夜莺,唱出痛苦的歌声。
在幽暗朦胧中,我做着长梦不醒。
此诗被收在史密氏(Guy E. Smith)著的英国文学史中,以为是罗女士的代表作。全诗带有浓厚的伤感之情,大概就是由于她的恋爱遭受到多次变故之后的沮丧语。
雨僧曾自谓“吾于中国之诗人,所追慕者三家,一曰杜工部,二曰李义山,三曰吴梅村。以天性所近,学之自然而易成也。”又云:“吾于西方诗人,所追慕者亦三家,皆英人。一曰摆伦(Lord Byron),二曰安诺德(Marthew Arnold),三曰罗色蒂女士(Christina  Rossetti)。一、摆伦以雄奇俊伟之浪漫情感,写入精密整练之古典艺术中。二、安诺德谓诗人乃由痛苦之经验中取得智慧者。又谓诗中之意旨材料,必须以理智鉴别而归于中正。但诗人恒多悲苦孤独之感情,非藉诗畅为宣泄不可。又谓诗为今世之宗教,其功用将日益大。三、罗色蒂女士,纯洁敏慧,多情善感,以生涯境遇之推迁,遂渐移植其人间之爱而为天帝之爱。笃信宗教,企向至美、至真、至善。夫西洋文明之真精神,在其积极之理想主义,盖合柏拉图之知与耶稣基督之行而一之,此诚为人之正鹄,亦即作诗之极诣矣。”(注二六)从这些叙述中,可见吴氏对女诗人罗色蒂是如何的倾倒。同时雨僧又翻译法国解尼埃(Andre Chenier,1762——1794)之《创造》一诗,只译了一八一至一八四行,刊在他的诗集之前,并说藉此可“以明吾诗集作成之义法”。他所谓的义法,即是:
采撷远古之花兮,以酿造吾人之蜜。
为描画吾儕(侪)之感想兮,皆古人之色泽。
就古人之诗火兮,吾儕之烈炬可以引燃。
用新来之俊思兮,成古体之佳篇。
因此吴氏自言作诗的义法,简单说来,就是创造不忘摹仿,摹仿不忘创造。更确切地说,便是从中国的文学中以求新,从西方的文学中以求变,“求新”与“求变”,正是我们今日写作诗歌所必要的条件。雨僧曾说:
翻译书籍,自其极浅显处言之,决不可以甲国之字凑作乙国之文理,而以为适合。实则窒此而又不通于彼也。凡欲从事此道者,宜先将甲乙两国文字中通用之成语,考记精博,随时取其意之同者而替代之,则处处圆转确当。例如英文某句,适可译为“险象环生”者,决不可译为“危险由各方面发生”,而自诩其文理之近似也。译诗与译文同理,惟译诗者不特须精通两国文字,多识成语,且须具诗人之才与性,则为之方的可观耳!(注二七)
前所引几首翻译诗,就是本着这种见解而完成者。在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他还选译了波斯诗人及哲学家鄂马开亚谟(Omar Khayyam)的四行诗集(Rubaiyat即英文quatrain)(注二八),兹引录数首,以为例证:
春到何须恋敝裘,劝君斟酒且消愁。由来时世如飞鸟,振翼凌空不可留。
莽莽奇愁古又今,与卿酌酒涤烦襟。冢中枯骨七千载,明日吾身何处寻。
绞脑回肠大可哀,人生希望总成灰。青沙覆雪连天日,一现昙花安在哉。
筵散曲终人不见,天荒地老世仍存。石沉大海无消息,微末死生何足论。
雨僧作诗,一向主张“本无定法”,但却要根据“真挚感情”。其所著《诗学总论》(注二九),大都是针对着此项原则而言。他的这些译诗,便是由真挚的情感中宣泄出来的。虽然说作诗“本无定法”,但并不是漫无准的,他也极其重视诗歌的“内质”和“外形”。所谓“内质”,是指诗歌的“思想感情”,所谓“外形”,是指诗歌的“韵律格调”。因此他说:“诗之所述,无非喜怒哀乐之情色而已。此情为人所同具,而诗之妙处,正在其形式,即韵律格调之工。若去其韵律格调而不讲,则所余之糟粕,人人心中自有之,何必于诗中求之。”(注三〇)雨僧的这段话,萧公权先生以为言之极为“透辟”,他说:“诗是一种艺术的感情展示,因此不能不受艺术规律的约束。如果我们要表示喜怒哀乐的情感而不愿受规律的约束,我们不妨径自张开嘴,大哭大叫或大笑,很可不必咬字嚼字去做诗。”注(三一)这是多么中肯的话,写诗的人应该奉它为圭臬。
吴宓先生平生只打算出三部书:一为他的诗集。二为长篇章回小说《新旧因缘》。三为《人生要义》(或名《道德哲学》)。诗集早已在民国二十年出版了(注三二),但其他两部,始终未见问世,吴氏早已作古,恐怕再也不会出版了,这不能不说是学术界的一大损失。
最后我们再检讨《吴宓诗集》,尚有一大特点,就是曾把他与朋友素日往来唱酬之作,全部附录在本集及《空轩诗话》里,使我们藉以读到不少与他同时代诗人的佳作。在诗集里所附录的诗有覃寿堃(kun坤)、陈涛、胡文豹、阎登龙、王鸿韶、吴芳吉、陈寅恪、邵祖平、柳诒徵、胡先驌(su骕,古书上说的一种良马)、李思纯、庞俊、陈铨、张荫麟、贺麟、杨昌龄、钱基博、郑之蕃、梁家义、刘永济、胡步川、李奎耀、王典章、徐英、陈家庆、缪钺、黄节、刘正江、刘正泽、张尔田、徐际恒、张友栋、萧公权、陈仰贤、许文玉、浦江清、潘式、朱自清、吴延增、汪道久、沈有鼎、王越、凌宴池、曹经沅、俞平伯、叶麐(lin)、卢葆华、盛成、邵子风、钱钟书、卓浩然、章克椮(sen)等五十三人。再加上《空轩诗话》中所收(与诗集重出者不计在内)王真吾、刘光蒉(kui)、李岳瑞、沈增植、姜忠奎、王国维、陈宝琛、柯劭忞(min)、任亮儕、梁起(疑为启)超、杨杏佛、于右任、汪荣宝、李亦元、曾广钧、曾宝荪(sun)、胡子靖、瞿兑之、徐澄宇、陈秀元、徐震堮(e)、顾随、李素英、吕碧城、杨葆昌、陶燠(yu)民、叶玉森、常乃德、李鹤、张玮、王荫南、卢前、李璜等三十三人,共计八十六之多,虽然其中有些地方,只讨论到人而不录其诗,但无论如何,至少在八十人以上。本文开头便提到吴宓先生曾有意编集一部中国诗选而未能实现,如果有人肯费工夫把此八十余人的作品,从吴集中一一抄出,另外刊行,是可当一部中国近代诗选而可补偿吴氏的夙愿了。
 
                                    民国六十年于美国夏威夷大学
 
注一:李济:《我在美国的大学生活》,《传记文学》,第一卷,第六期。
注二:杨树勋:《忆吴雨僧教授》。前揭书第一卷,第五期。
注三:按《陕西》杂志,创办于清宣统元年,吴氏方在中学时,仅印行了一期,因捐款中断而止,见《陕西梦传奇》。
注四:牟润孙:《空轩诗话序言》。一九六七年,香港龙门书店印行。
注五:见《吴宓诗集》卷六,《辽东集》。
注六:即国立中央大学前身。
注七:崔书琴:《大陆学人悲剧》,第七页。
注八:以上参考杨树勋先生《忆吴雨僧教授》一文。但据吴宓《空轩诗话》:“先是海伦有函询我能否即赴沪?予以中华书局严定期限催迫交稿,拟先赶速撰完空轩诗话,故未即往,而海伦遽赋于归。某君尝谓:宓重视其诗,过于生活及爱情。呜呼!斯岂余之所欲择者哉!”
注九:按沙克莱所作四首谐诗,是用以讽讥《少年维特之烦恼》的作者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goethe,1749——1832),吴宓先生为之译出,其第一首为:“维特苦爱霞洛脱,此爱深极难言说。闻说美人初见时,面包牛油随手割。”收在吴宓诗集之《故都集》下。
注一〇:见吴诗《故都集》下。
注一一:参考李觐高:《泾阳吴宓》,传记文学,第四卷,第四期。
注一二:见《吴氏诗集》卷十二,爱丁堡司各脱纪念塔诗后附注。
注一三:参考前揭《泾阳吴宓》一文。
注一四:见《民心周报》第一卷,第十七及十八两期。
注一五:苏景泉:《三位大师与两副名联》,《清华校友通讯》,新三十二期,并参考《学衡》杂志六十四期。
注一六:见《空轩诗话》:《伦理小说青年镜序》。
注一七:《吴宓诗集》,卷末,附录一。
注一八:《沧桑艳传奇》,是翻译作品,原登民国二年至三年的《益智》杂志,第一卷,第三期,至第二卷第四期。现在亦附录于《吴宓诗集》卷末。原作Evangeline全书,曾为浦薛凤先生译为文言先生,题名《红豆怨史》,发表于民国五六年至《小说月报》。
注一九:亨利长卿,即前述郎法罗。
注二〇:脑法司珂,即Nova Scotia,应译新苏格兰,在加拿大东南,与美国接壤,即下文阿克地村之所在地。
注二一:阿克地村,即Acadia,在美国梅英州(Maine),为国家公园所在,称为Acadia Netional Park。
注二二:参看《清华校友通讯》,新三十三、三十四期合刊,吴雨僧校友墨迹。
注二三:见吴集评顾随无病词味辛词。吴氏又云:“新派之失,在不肯摹仿,便思创造,故唾弃旧格律。旧派之失,在仅能摹仿,不能创造,故缺乏新材料。欲救其弊而归于正途,只有熔铸新材料以入旧格律之一法。”
注二四:吴宓答方玮德书:论诗之创作。
注二五:《吴宓诗集》:刊印自序。
注二六:见吴氏全集卷首自识。
注二七:见吴氏余生随笔。
注二八:四行诗集,郭沫若译为鲁拜集。此诗集,以英人斐慈解罗(Edward Fitzgerald)所译者为最有名,于一八五九年出版。吴宓氏的翻译,便是节取斐译而重新改写者。
注二九:《诗学总论》,原刊在《学衡》杂志,今附录在《吴宓诗集》。
注三〇:吴宓:《英文诗话》。原载民国九年出版之留美学生季报,第七卷,第三号。今收入《吴氏诗集》卷末,附录四。
注三一:萧公权:《谊兼师友的吴雨僧》,《问学谏往录之》之十三,见《传记文学》第十八卷,第三期。
注三二:吴氏原来打算与他同时的名诗人吴芳吉的诗合刊为《两吴生集》,而且已有柳诒徵先生为之作序。但后来吴芳吉的诗集在民国十八年自行出版于成都,题名《白屋吴生诗稿》,因此作罢。
后记
记得在一九七一年,台湾前教育部长,也就是阳明山中国文化大学的创办人张其昀先生,曾来信说该大学要筹印一本《中国文化综合研究》的书,凡对中国文化有巨大贡献的人,分别加以介绍,其中有一篇是介绍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主任吴宓的。由于吴宓先生身在大陆,从未见到任何的报导,因此没有人肯执笔,要我设法找寻资料。我那时虽然在美国夏威夷大学任教,但对中国国内的情况,也一无所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把吴宓先生在学术上的前半生成就,加以简单的介绍,及至到了一九八〇年,中国与美国正式恢复邦交,我们对中国国内的消息,才有了一点认识,但当时传闻甚多,仍然掌握不住真实的资料。所幸在旧金山加州大学任教的许芥昱博士,曾先我回中国大陆一次,他又是吴宓先生的学生,所以在我的请求下,他答应约好日期,与我详细面谈,但一直挪不出空闲的时间来。其后,由于加州大雨,他住在山上的房屋全毁,而芥昱兄也就不幸罹难。从此,我准备要补充所写的《吴宓》一文的计划,也就搁置了下来,但我心中一直为此事感到不安,总觉得没有完满达成任务而懊恼不已!
其后,在美国的《世界日报》上,陆续读到有关吴宓先生的报导,真是令人兴奋,计有:
1、刘长安:《诗人吴宓的故事》。见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六日《世界日报》。
2、汪荣祖:《文化神州共命人——吴宓与陈寅恪的情谊》。见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五日《世界日报》。
3、许登孝:《回忆吴宓先生》。见二〇〇五年七月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日连载《世界日报》。
在这三篇文章中,虽然不免有雷同之处,但大部分各有所长,极具参考价值,对于吴宓先生的后半生一向不为人知的消息,总算有了交代。因此我把它们一字不改的附录在我写的《吴宓》一文之后,将来如果有人要研究吴宓,不妨藉以参考,希望他能写出一篇更完整、更精彩的吴宓研究来,这也是我所期盼的事,特此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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