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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介绍
罗锦堂,1929年出生,字云霖,甘肃陇西人。中国台湾第一位文学博士。罗锦堂先生一生旅居,结识了诸多好友,并写下了很多力作,他把这些作品合写成《行吟集》。其中既有思念故乡的作品,也有展现志向的作品,还不乏展现异域生活的作品。无论哪种作品,都能体现罗锦堂特有的作品风格。罗锦堂晚年仍不忘弘扬国学,曾去世界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讲学,为国学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罗教授对中国古典文学深有研究,是元曲专家,著作有《中国散曲史》、《锦堂论曲》、《罗锦堂词曲选集》等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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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锦堂
清代散曲的发展
来源:川大哲学网 作者:罗锦堂 点击:29392次 时间:2016-02-23 23:08:03
引言
清朝是中国学术文化的复兴时代,无论诗、词、小说,以及新儒学、考据学,甚至如声韵学等,无不有惊人的成就,唯独戏剧和散曲,却显得特别衰落。推其原因,不外如吴梅先生所说:“开国之初,沿明季余习,雅尚词章。其时文士,皆用力于诗文,而曲非所习,一也。乾、嘉以还,经术昌明,名物训诂,研钻深造,曲家末艺,等诸自郐,一也。又自康、雍后,家伶日少,台阁巨公,不喜声乐,歌场奏艺,仅习旧词,间及新著,辄谢不敏,文人操翰,复为此,一也。又光、宣之季,黄冈俗讴,风靡天下,内廷法曲,弃若土苜,民间声歌,亦尚乱弹,上下成风,如饮狂药,才士按词,几成绝响,风会所趋,安论正始,此又其一也。注1”有此四则,已把清代戏曲之所以衰落不振的原因,说得很清楚了。至于清代的散曲,也同样衰落如戏曲,绝不能和元代及明代相提并论。郑骞先生曾发表过一篇《词衰于明曲衰于清》的文章,讨论到清代散曲的写作情况,他说:“散曲本身,是诗的一种别体。它的生命,当然更是完全寄托在词藻、意境写作技巧上。雍、乾以后,虽不断有人写作戏曲,但不是词藻意境俱无可取,就是不合格律;多半是既不明演唱,又不宜诵读,蒋士铨的藏园九种曲,黄宪清的倚晴楼七种曲,已经是好的,把它们放在元明作品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尤其是散曲,清朝的作家,竟没有一个赶得上元明人的,作者也非常之少。散曲是更接近词的,更宜诵读欣赏的。清人好像更不注意它这个最好利用的新兴文体,竟没有继续元明人去发扬光大,这比戏曲作品之低劣,更足以证明清代曲之衰微。注2”纵观以上吴梅和郑骞两位先生的高见,清代戏曲之不为学人所重视,也就思过半了。现在姑置戏曲不论,若单就散曲的作者而言,他大多数是好摹拟前人,绝少创作的新意,然而披沙拣金,不无宝贵的作品出现;经常所能见到者如尤侗的《百末词条》,沈谦的《东江别集》,刘熙载的《昨非集》,徐石麒的《黍香集》,吴绮的《林蕙堂集附曲》,朱彝尊的《叶儿乐府》,厉颚的《北乐府小令》,吴锡麒的《有正味斋集南北曲》,蒋士铨的《忠雅堂词集附曲》,赵庆熺的《香消酒醒曲》,吴藻《香南雪北词附曲》,许光治的《江山风月谱》,以及杨恩寿的《坛园词余》等,都是相当有分量的作品。
除了散见于各家专集中的作品外,吴梅在他的《中国戏曲概论》一书中,曾感慨地说:“清人散曲,传者寥寥,其有专集者,不过数家。”他所开列的目录,计有以下十二家,现在把它们抄录出来:
归元恭:万古愁
朱彝尊:叶儿乐府
尤侗:百末词条
厉颚:北乐府小令
许宝善:自怡轩乐府
吴锡麒:南北曲
赵对澂:小罗浮馆杂曲
谢元淮:养默山房散套
凌霄:振檀集
赵庆熺:香消酒醒曲
蒋士铨:南北曲
吴藻:南北曲
其次,吴梅先生还开列出了四个曲选总集,即叶堂的《纳书楹曲谱》(四集),钱思霈的《缀白裘》(十集),菰庐钓叟的《醉怡情》,和武林曲痴的《怡春锦》(六集)。其实《纳书楹》为传唱的曲谱,《缀白裘》和《醉怡情》都是戏曲,而《怡春锦》,只有第六集为散曲。这样看来,求一本如明代的雍熙乐府,或词林摘艳者,绝无可能。后来,吴梅先生的两位高足任中敏和卢冀野,先后编印过《散曲丛刊》、《散曲集丛》,以及《饮红簃》所刻曲等,但大多为元明人的作品,仅任氏的《散曲丛刊》,收录了清代的散曲集,只有朱彝尊、厉颚、吴锡麒、许光治及赵庆熺五家而已。
其次,卢氏的《饮红簃》校刻清人散曲二十种,是四川成都大学的铅印本,现在已不可多见。但根据南京大学图书馆的藏本,事实上只收录了尤侗、杨恩寿、秦云、凌廷堪、沈清瑞、沈谦、毛莹、魏熙元、石韫玉、谢元淮、吴绮、陈栋、蒋士铨、赵对澂,和周闲等十五家。另有其他学者如赵景深、郑振铎、傅惜华、赵万里、吴晓铃诸先生,都曾致力于清人散曲的搜求。据说以赵景深先生的收藏最为丰富,大概有三十家左右。回忆二十六年前(一九六五),当我在香港大学任教的时候,傅惜华先生在北京来信,要我的《北曲小令谱》及《南曲小令谱》,我就顺便问他关于元明清散曲资料的收藏情形,他回信说:最近三四年内,余将陆续完成:《古典戏曲家著述考》、《明清杂剧补编》、《明清传奇掇拾》、《清代散曲全集》、《中国古典小说丛考》等稿。但在次年,中国大陆发生了震惊世界的文化大革命,傅先生所编的《清代散曲全集》,可能就在那洪水猛兽般的革命浪潮里,永远沉没了,接着又听到傅先生作古的消息。从此,我对研读清人散曲的兴趣,便渐渐低落了。没有想到在二十余年后,竟然有凌景埏和谢伯阳两先生合编的《全清散曲》出版了,这真是学术界的一大盛事,使多年干涸了的清人散曲泉源,又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根据谢伯阳先生在《全清散曲》的前言中说,凌景埏先生,早在一九三八年,任教于燕京大学的时候,就已开始了清代散曲的搜求。不幸凌先生在一九五九年,因车祸去世;那时他所搜求的清人散曲集,已有八十多家,与卢冀野先生所校刻的十五家比起来,真可谓洋洋大观了。此后,又有凌先生的快婿谢伯阳先生,便接替继续下去。经他到处奔走,多年辛苦的努力下,由凌先生原有的八十多家,增加到三百四十二家,计包括散曲小全三千二百一十四首,套数一千一百六十六套。这个数目,若和全唐诗,或全宋词相比,当然觉得不算太多,但就清代的曲坛而言,再也不会有人做出比此更好的成绩来了。
我在一九五六年,出版拙著《中国散曲史》时,在第四章《清人散曲》中,依照他们作风的不同,把作家分为豪放派和清丽派来叙述。豪放派的作家,寥寥可数,仅有尤侗、沈谦和刘熙载三人;清丽派的作家,虽然多一些,也只有徐石麒、吴绮、朱彝尊、厉颚、吴锡麒、蒋士铨、赵庆熺、吴藻、许光治、杨恩寿等十人而已。两派加起来,总共有十三个作家,与《全清散曲》的三百四十二家相较,才只有二十六分之一罢了,所以觉得颇为不妥,于是依照《全清散曲》编排的次序注3,把清代的散曲作家,分为四个时期:
第一期:甲、生于明代而卒于清代顺治元年以后的人
在这个时期的作家,我大约地估算了一下,共有七十人口,兹按照《全清散曲》所排列的次序,引录如下:
沈自晋  虞巍  顾伯起  尤本清  沈自继  袁晋  杨弘  王时敏  沈永瑞  丁耀亢  熊开元  东鲁古狂生  毛莹  叶承宗  高鸿  徐石麒  梅正姸  沈非病  顾来屏  沈永隆  宋存标  陈子龙  黄周星  沈蕙端  宋徵璧  卢綋  归庄  徐溍  沈永令  冯班  宋子璧  吴绡  沈卓  宋辕生  沈雄  宋徵舆  尤侗  石庞  施闰章  吴绮  深世楙  蔡启僔  沈谦  汤传楹  丁澎  剑叟  李继燕  刘光祖  沈昌  毛奇龄  王永命  邹枢  陵楙  程端  钱峙  龚景渊  朱彝尊  陆葇  沈辛楙  夏完淳  沈永馨  宋燕舒  宋思玉  沈宪楙  徐善  顾贞立  万树  蒲松龄  高珩
以上共七十人,前六十九人,是《全清散曲》中原有的,只最后的高珩一人,是由目录最后的《补遗》中移来。其中比较著名的为沈自晋、袁晋、徐石麒、尤侗、吴绮、沈谦,以及朱彝尊等其七人。现在分别把他们七人的生平及作品,大略介绍如下:
一、沈自晋
自晋,字伯明,号西来,又号长康,晚号鞠通生,江苏吴江人。生于明神宗万历十一年,卒于清康熙四年(一五八三——一六六五),年八十三岁。他是明末曲坛上吴江派领袖沈璟之侄,弱冠补博士弟子员,明亡弃去,隐居吴山。他善度曲,尤精音律,一时海内词家如范香令、卜大荒、冯梦龙、袁令昭等,群相推服。他和袁令昭,是明末曲坛重要作者,所以范文范曾说:“新推袁沈擅词场”,由此可见对他的推许。那时正值汤显祖以“才情”,沈璟以“本色”对峙曲坛,他独调和两家之间,用精严的音律,驭俊艳的词采。沈自友说:
海内词家,旗鼓相当,树帜而角者,莫若吾家词隐先生,与临川汤若士先生。水火既分,相几于怒罾。生蝉缓其间,锦囊彩笔,随词隐为东山之游。虽崇尚家风,著词斤斤尺镬,而不废绳简。兼妙神情,甘苦匠心,朱碧应度,词珠宛如露合,文治妙于丹融,两先生亦无间言矣注4。
此文,把自晋在当时曲坛上的立场,说得很明白;不仅自晋一人如此,所有明末诸大家,没有不秉用沈谱而追穆汤词的。他曾把沈璟的南九宫十三词谱,增补为广辑词隐先生增定南九宫十三调词谱,又称《南词新谱》。他此(疑为“自”?)作传奇有《望湖亭》、《翠屏山》、《耆英会》。郭彦深批评道:“鞠通生所著《翠屏山》,如芙蓉出水;《望湖亭》,若杨柳因风。实当今南词津梁矣。”他的弟弟沈自南也说:“兄幼精举子业,踬于棘闱,每不为意,间作歌诗,成即弃去,实非所好,而独醉心于红牙檀柝间,虽天性然欤,亦就之者专也。忆于燕市,同谱诸盟䜩习平康,赏《望湖亭》剧,时环为如堵,坐中击节,疑大作手,非古名家不能,恨不得拜其下风。予谓此余家伯兄作耳。伯兄家居著书,年故未艾也。则咸骇叹。”伯明才思之高,于此可见。在他所写传奇《望湖亭》第一出,有《临江仙》词,曾批评当时的作家道:“词隐(沈璟)登坛标赤帜,休将玉茗称尊。郁蓝(吕天成)继有檞园人。方诸(王骥德)能作律,龙子(冯梦龙)在多闻。香令(范文若)风流绝调,幔亭(袁于令)彩笔生春。大荒(卜世臣)巧构更超群。鲰生何所似?颦笑得其神。”在这阙词里,我们对当时的曲家,有了个概括的认识。至于他的散曲集《鞠通乐府》,事实上包括了三个曲集:一为《黍离续奏》,一是《趣溪新咏》,一为《不殊堂近草》。有明刊本及饮红簃新刻本。其中约有小令七十二首,套数三十二套。此外,尚有《黍离新奏》,及《赌墅录音》,可惜已散佚。我们在《南九宫大全》谱中,发现有风入松、金衣插宫花,和御林叫啄木三调题为伯明之作,或许是这两书的佚文。按《南九宫大全》,原为种花翁写本,旧藏珊瑚图,后归卢前饮红簃。今卢氏已作古,其书为佚就不得而知了。伯明的散曲作风,大约可分为两类,其关键在明室之存亡。一是在明代未亡时写的曲,字句多秀丽典雅,音韵亦和谐自然。一是明亡后写的曲,往往在字里行间,满怀着身世悲凉与亡国之恨。属于前者的如《南正宫玉芙蓉雨窗小咏》:
疏梅带雨开,瘦竹随风摆。雨和风著意,好为我安排。临风自惜残香洒,冒雨谁从滴翠来。清虚界,任风敲雨筛。掩柴扉,谢他梅竹伴我冷书斋。
又如他翻北词的《南商调金梧桐咏相思》:
相思本自双,未必双思想。两下里难平,与相字儿浑无当。他情有尽头,俺意难丢放。独自牵思,这单字儿引非谎。单相思另是一个相思样。
至如他南南吕大胜乐润思的“愁杀我朦胧杨柳三春眠,愁杀我展转芭蕉一寸心”,以及园林好纪情的“怅逢时情同聚沙,恨别时似风飘坠瓦”,也都同样秀娟可爱。属于后者的如南杂调六犯清音的旅次恨归玉:
西山薇苦,东陵瓜嶲,孤竹千秋难践。青门非旧,萧条故苑依然。雪径迁,云根变。望红亭驿站谁传。愁的我寒烟宿雨残兵燹,愁的我衰草斜阳欲暮天。江山千古,波萦翠镌。兴亡一旦,歌狂酒颠。挥毫写不尽登楼怨。梅含韵,柳待妍。羁人应想旧家园。好倩东风便乘帆,早放船。
很显然的,前一类作品,显得秀丽活泼,而后一类作品,就显得特别苍凉悲壮,从此可以证明政治的变迁,往往使文学思想也跟着改观,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伯明在文学上的活动期,大约在天启、崇祯间。明亡后,便归隐吴江。顺治十六年(一六五九),郑成功率兵攻打瓜州时,袁于令适在杭,问闻战乱,乃归南京探亲,路过吴江,曾拜访自晋而互叹衰老,系见遣愁集引小说考证续编。那时的自晋,恐怕年过古稀了。伯明另外有一支南仙吕解醒乐偶作小注道:“窃笑词家煞风景事”,又注道:“偶见友人案头,将九宫词谱,研硃圈点,如批阅时艺然,为之失笑”云云。现在把全曲后一段引录如下:
论散曲是倚奇余响,怪刊行亥豕荒唐。镌成又恐非时尚。将掩卷案头藏。只得把连篇套数供丝竹,撇下清歌小令腔。前摹足仿,曷不取南词韵选,照式端详。
这是一支很重要的曲,我们从“镌成又恐非时尚”一句看来,散曲小令的写作,到了明末清初之际,已渐渐不合时尚。一般的文士们,把才力都用在写戏曲方面去了。
二、袁晋
晋,元明韫玉,一作韵玉;字令昭,又字于令、砚习、白宾。号箨庵,又号凫公;别署幔亭仙史、幔亭歌者、吉衣道人、剑啸阁主人等。他是江苏吴县(今苏州)人。生于明神宗万历二十年,卒于清康熙十三年(一五九二——一六七四),年八十三岁。晋为明末生员,早岁居苏州因果巷,与吴江富豪沈同和爱妾穆素徽姘识。沈怒,讼之官,遂被革去学籍。到了顺治二年(一六四五),清兵南下,袁之乡里,及苏州富豪地主等,请袁撰降表进呈,因功授荆州太守,在任十余年,始终未升迁。监司乃对袁说道,闻公署中有三声:弈棋声、唱曲声、和骰子声。袁亦答道:闻公署中,亦有三声:天秤声、算盘声,和板子声。监司大怒,遂奏免袁官。此在尤侗的《艮斋杂记》中,曾有详细的记载,可能是事实。又在董含的《三冈识略》中的甲寅年口舌报一条云:“吴中有袁于令者,字箨庵,以音律自负,遨游公卿间,所著《西楼记传奇》,优伶盛传之。然词品卑下,殊乏雅训,与康(海)王(九思)诸公作舆台,犹未首肯。其为人贪污无耻,年逾七旬,犹作少年态,喜谈闺阃事。每对客淫词秽语,冲口而出,令人掩耳。余屡谓人言曰:‘比(疑为此)君必当受口舌之报’。未几,寓会稽,冒暑干谒,忽染异疾,觉口中奇痒,因自嚼其舍,片片而堕,不食二十余日,竟不能出一语,舌根俱尽而死。”这又涉及到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足见于令为人,行为不检,可能也是事实。至于他的散曲,作风近于清丽,如南正宫锦缠道套曲中的普天乐横塘载月云:
暖溶溶,明月下。看山影,轻如画。清溪畔柳可藏鸦,曲桥外似雪梨花。荒村数家,更啈啈犬吠,一带篱笆。
又同套中的古轮台云:
醉流霞,浅斟低唱按红牙,纤纤素指轻轻下。歌翻子夜,琯弄朝华,一派余音虚架。赤风堪乘,彩云欲化,今宵清梦绕天涯。风情潇洒,都付与流水浮华。美人绿鬓,英雄白发,同归虚话。想起泪如麻,持杯斝(jia),莫教月落漫嗟呀。
最后的尾声云:
    村落内,集众譁,直待要游观四下。喜数里横塘月正佳。
于令是一个风流才子型的人,热情而浪漫,整天整夜的沉迷在酒色中行欢取乐,过着颓靡的自由生活,难怪要招致时人对他的不满了。另外如南仙吕八声甘州套代周非月贼别阿蝉的皂罗袍曲云:
自小平康驰骤,并无人像你放诞风流。可怜香影堕青楼,做了水中萍草风中柳。攒眉强笑,牵衣许留。昨宵今晚,何年罢休。因此上,倾心愿缔鸾凤偶。
字句清丽,内容柔靡,正是晚明以至清初之际曲坛作风的写照。于令的散曲不多,在《全清散曲》中,仅收录了一首小令和三套散曲;可是在传奇方面,却写了不少,如《西楼记》、《金锁记》、《玉符记》、《珍珠衫》、《鹔鹴裘》、《长生乐》、《瑞玉记》、《双莺倚》,以及《战荆轲》杂剧等,但以《西楼记》为最有名。高奕的《新传奇品》,评之为“海鹤鸣秋,声清影淡。”又宋犖的《筠廊偶笔》,曾记其逸事道:“袁箨庵以西楼传奇得名,与人谈及,辄有喜色。一日,出饮归,目下肩舆,过一大姓门,其家方宴宾,演霸王夜宴,舆人曰:‘如此良夜,何不唱绣户倚娇语,乃演千金记耶!’箨庵狂喜,几堕舆。”按“绣户倚娇语”,是《西楼记》错梦句,难怪箨庵要狂喜,甚至几堕舆了。他和当时以编选短篇小说三言而负盛名的冯梦龙相友善,褚人获的《坚瓠续集》,曾记他们往来的情形道:“袁韫玉西楼记初成,往就于冯犹龙,冯览毕,置案头,不测所以而别。时冯方绝粮,家人以告,冯曰:‘无忧,袁大令夕餽我百金矣。’乃戒阍人勿闭门,袁相公餽银来,必以更余,径引至书室可也。家人皆以为诞。袁踌躇至夜,忽呼灯持百金就冯;及至,见门尚洞开,问其故,曰:‘主人方秉烛,在书室相待。’惊趋而入,冯曰:‘吾固料子必至也。词曲俱佳,尚少一出,今已为增入矣。乃错梦也。’袁不胜折服。是记盛行,而错梦所以尤脍炙者也。”从这个故事里,不但显示出冯梦龙才思之敏捷,尤可看出袁凫公爱好艺术之切。
三、徐石麒
石麒,字又陵,一字长公,号坦庵,别署坦庵道人。他原籍湖北,后居浙江鄞(yin)县(今宁波),又流寓江苏江都(今扬州)。他家学渊源,自幼精研名理,因遭明季兵乱,不出应试;为人沉默寡言笑,尝以诗酒自娱,其生卒年均不详,但清初尚存。阮元的《广陵诗事》(卷九)曾记载道:“徐石麒,湖北人……工于诗词,每成一曲,高吟令女延香听之,有不合律处,延香为之正拍。延香,名元端,有《啸余吟诗》一卷,王文简(渔洋山人)《池北偶谈》,称其入李易安之室。”足见他们父女两人,都是爱好音律,而且有很高的造诣了。又陵,一生好著述,有诗、文、词等三百余卷,明亡时,毁于兵火,幸存无几。现传于世者,有《胭脂虎》、《珊瑚鞭》、《九奇缘》(《九奇逢》)及《辟寒钗》传奇;另有《买花钱》、《大转轮》、《浮西施》,以及《拈花笑》杂剧。此外,尚有《坦庵诗余瓮吟》,及《蜗亭杂订》等。至于散曲,有《黍香集》三卷,约存小令五十二首,套数十套,颇多清新隽美之作,如北双调沉醉东风春游云:
红蓼岸家家卖酒,绿杨桥处处横舟。裹春风袖子轻,驼诗句绿儿瘦,趁清光不醉无休。自把桃花插满头,且莫问旁人笑否?
又如北正宫醉太平草轩自理云:
青山乱摆,曲水通来,对红桥柳径斜开,把桃花间栽。瑯瑯翠竹风声在,离离短菊天然态。老梅横影向疏斋,利名来不睬。
与此同调的悔悟一曲亦云:
先生老矣,懒病难医。世情少与相宜,且放开眼皮。花冠做了猢狲戏,才华赘了蝼蚁壻。彩笺不是旧时题,把名心阁起。
这都是经过变乱后的愤世语,写来确真切动人。另外在他的套曲中,颇多清新隽美之作,如写冶游曲的北双调夜行船云:
帘外晴丝萦落霞,莺声里九十韶华。柳色才眠,杏花初嫁,听不得玉鞭嘶马。
字句这样秀丽,比之于汤显祖的《牡丹亭记》,也毫无逊色。又如北正宫芙蓉花蹙怀云:
卧沧浪一湖水,瞪白眼终望醉。莾自伤悲,可惜多情泪。匏落无归,头枕着青山背。把铁笛空吹,直唤醒天公睡。
此外,他还有一支北仙吕寄生草春兴云:
饶一寸眉间皱,近春来好事多。拂藤床头枕着莺声卧,卷湘帘怀抱着青山坐,靸(sa)芒鞋手曳着东风过。任天公颠倒是非多,眼惺惺一抹都瞧破。
以上两支小令,气宇高昂,与元代马致远的作风,有点相近,读之令人有振衣高冈之感。
四、尤侗
侗,字同人,一字展成,号西堂、悔菴、艮斋;晚年又自称西堂老人。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明万历四十六年生,清康熙四十三年卒(一六一八——一七〇四),年八十七岁。他天资明敏,博闻强记,顺治五年(一六四八)拔贡,除直隶永平府推官。曾仿效唐寅,戏以《西厢记》曲文:“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为制义文,世祖览之,亲加批点,叹为真才子。后他又把此作《读离骚》杂剧献帝。帝读后,大加赞赏,并令宫中伶人演唱,一时传为佳话。后因坐撻(ta)旗丁罢官。到了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被举博学鸿词科,引见时,康熙帝称他为“老名士”,乃授翰林院检讨,入史馆修明史三年,以年老辞官归乡,家居二十年而卒。同人诗文,宿有重名,自作传奇有《钓天乐》。杂剧除《读离骚》而外,尚有《吊琵琶》、《桃花源》、《黑白卫》,以及《清平调》(李白登科记)等五种,合称《西堂曲腋》,都属嘎嘎独造的好作品。至于所作散曲,有《百末词余》一卷,附在《西堂全集》中,有小令二十八首,套数两套。兹举出他所作小令驻云飞闺情:
晕脸堆霞,碧玉芳年初破瓜。半点春山画,一转秋波射。佳,裙带衬单纱,晚妆偷卸。低唤郎来,携手珠帘下,笑看窗前夜合花。
又如北般涉调耍孩儿和高侍郎席上作云:
漫乾坤百丈尘,趱春秋万斛愁。黄鸡白日宁长久?俺只见鸳鸯楼上飞蝴蝶,虎豹关前走马牛。猛思量空消受。搬故事黄粱梦里,弄前程傀儡场头。
西堂又有仿效明代莲池大师(沈袾宏)所作的七笔勾,写成了南中吕驻云飞十首,题曰《十空曲》,以为劝世词,其第九空云:
竖子英雄,触闘蛮争蜗角中。一饭丘山重,睚眦刀兵痛。嗏,世路石尤风,移山何用?飘瓦虚舟,不碍松风梦,君看尔我恩仇总是空。
此曲遣词沉着痛快,声情并茂,与莲池大师的原作不相上下。另在前人笔记中,每好录其南商调黄莺儿戏惧内者云:“何事犯娘行?疏妆台,一炷香,风流罪过难轻放。笞之太强,杀之过伤,参详惟有宫刑当。好关防,如何黑夜,越狱上牙床?”以及同调美人醋的“新酿醋葫芦,剪金屏仕女图,梦中不许高唐赋。嗔青溪小姑,骂黄须老奴,津头波浪公无渡。笑儿夫,穷酸措大,风味略如吾。”颇有元代王和卿之风,由此以见西堂才情;洒脱,不愧为当代出色的作家。
五、吴绮
绮,字元次,一作薗次,号丰南,又号听翁、葹叟,别署红豆词人,原籍安徽歙县,后迁居江苏扬州。明万历四十七年生,清康熙三十三年卒(一六一九——一六九四),年七十六岁。他是顺治十一年(一六五四)的拔贡生,以荐授秘书院中书舍人。十五年,迁兵部职方司主事。曾奉诏谱《杨椒山传奇》,称旨,迁武选司员外郎,盖即以杨官官之。据程正揆的诗:“传奇鸣凤动宸颜,发指分宜父子奸。重译二十四大罪,特呼内院说椒山。”在这首诗中,很清楚地说明,由于顺治帝在宫中看了王世贞的《鸣凤记》后,对严嵩及其子严世藩共同谋害杨椒山的史实,所以要向内院中的人,详细问明其究竟。这段故事,可与上述情节相参看。到了康熙二年(一六六三),擢为工部正郎,五年,出知浙江湖州府。他居管清廉,多惠政,不畏豪强,人称“三风太守”。后因忤上官罢归。家居时,凡有来求诗文者,以花木代替润笔费,因名其圃为“种字林”,与当时诸名士结“春江花月”社。绮除了工诗词及四六文外,复长于作曲,著有《亭臯集》、《艺香词》、《听翁六怪》、《四声宝蕊》、《林蕙堂集》、《扬州鼓吹词》、《岭南风物记》,以及《啸秋风》、《绣平原》、《忠愍记》传奇等。又辑有《宋金元诗永》,重订词谱选声集;又与程洪合辑《红集》、《词韵简》等。他的散曲,附在所著《林蕙堂全集》中,存小令四时闺怨四首,及套数九套,兹举他所作南正宫锦缠道苏台怪古中的古轮台一曲:
叹茫茫,无端霸业水云荒。勾魂不尽英雄帐,千秋悲怆。话到渔樵,依旧是繁华一样。燕语朱门,莺啼绣幌,一般儿锦缆与牙墙。又何曾停歌歇舞,向西风洒泪沧桑。只落得生公石上,要离冢畔,真娘墓下,慷慨赋诗章。更谁念,高台白露欲粘裳。
此曲历数苏台史事,以巧妙的文笔,上下参差错落,一口气读来,淋漓痛快,真不愧高手!又如南商调二郎神题情的集贤宾云:
真真艳影谁画描?怕因病多娇。终不似前春无病好,对青天空守长宵。嫦娥自老,怎耐得双星相笑。谁可告,这情绪怎凭青鸟。
读来颇耐人寻味。绮曾以所写南中吕尾犯次序赠苏昆生的一套最佳。苏昆生即《桃花扇》中李香君的老师;李香君学唱《牡丹亭》的《游园》一出,就是由他所传授。其中如玉芙蓉云:
沧桑一转眸,云雨双翻手。到如今萧萧、双鬓如秋。那些个五侯池馆争相迓,只落得六代莺花莽不收。抛红豆,叹知音冷落,向齐廷弹瑟好谁投?
接着如同套的小桃红曲云:
枉湿了浔江袖,还剩得兰陵酒。仅红牙拍断红珠溜,放青鞋踏遍青山瘦,把黄冠撇却黄金嗅。管什么蛟龙争斗无休。
然后是尾声:
狂欢一曲为君寿,同在此伤心时候。且劝你放眼乾坤、做个汗漫游。
写来笔致遒俊,极能道出苏昆生的身世感慨,在吴绮所作套曲中,算是上乘之作了。
六、沈谦
谦,字去矜,号东江,又号研雪子,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生于明泰昌元年,卒于清康熙九年(一六二〇——一六七〇),年五十一岁。他少颖悟,六岁即能辨别四声,当时誉之为神童。在崇祯十五年(一六四二),补县学生。明亡,业岐黄,绝口不谈时政。博览群书,于诗文诗词无不工,尤精于音韵之学和曲论,与毛稚黄、张祖望、陆丽京、柴虎臣、吴锦雯、陈际叔、孙宇台、丁飞涛,和虞景铭,称“西泠十子”,亦与其门人,《长生殿》的作者洪昇过从甚密。晚年筑东江草堂,以为笑傲之地。著有《东江集钞》、《南曲韵》、《谱曲便稽》、《词韵略》、《临平记》、《南曲谱》及《庄生鼓盆》杂剧,和《兴福宫》、《美唐风》(一名《翻西厢》)、《胭脂婿》、《对玉环》传奇等。他的散曲有《东江别集》,约存小令七十五首,套数二十套,多为集曲与翻谱,如南仙吕入双调江头金桂孤山吊小青墓作云:
青山夕照,芳魂何处招?只见寒烟碧树,乱水斜桥,嫰桃花风外飘。想着你听雨无聊,临波独笑。直弄得红啼绿怨,翠减香消。今来教人空泪抛。怪苍天恁狠,怪苍天恁狠,生他才貌,将他啰唕。漫心焦,如今几个怜文采,只是卿卿莫下梢。
读来凄楚动人。又如他的寄生草闺情,也颇有新意,如云:
这几日花慵戴,粉倦搽。也曾傍雕栏受了丫环諕,也曾湿鞋受了夫人骂,也曾寄瑶笺受了先生诈。活羞煞,几宵儿只窃断头香,怪道是一春来惯卜游魂卦。
东江另有一首北仙吕穿窗月小名,题目为雪晴:
雪晴时月满纱窗,恁寒天独上床。对着盏孤灯弄影闲自想。敢吃了过头饭,烧了断魂香。既不沙,怎恁多魔障。
从这支曲看来,东江可能早就丧偶,所以在他的《东江别集》中,有不少类似之作,如北正宫倘秀才悼亡、北中吕粉蝶儿除夜悼亡、南黄钟降黄龙中秋感旧等,很明显地都是为了悼念死去的妻子而写,恕不多举了。
七、朱彝尊
彝尊,字锡鬯(chang),号竹(cha),又号醧(ou)舫,一作鸥舫,晚年又自称金风亭长、小长芦钓鱼师。浙江秀水(今嘉兴)人。生于明崇祯二年,卒于清康熙四十八年(一六二九——一七〇九),年八十一岁。他幼年家贫,曾客游各地,但在行旅中,不费读书。始以诗词古文,名噪一时;中年以后,又肆力于经史之学,而造诣该博。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以布衣召试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并纂修明史。二十年(一六八一),充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三年(一六八四),以携仆人入内廷钞录四方经进书,被劾降级。二十九年(一六九〇)复故官。后二年,又以事被褫,遂离京南归,隐居乡村、竹垞读书博洽,又勤于著述,诗与王士祯齐名,是清代古典诗人的代表。词与常州派领袖陈维崧齐名,号为“朱陈”,为当日词坛上之双璧。因为他的词,标榜南宋,崇奉姜白石、张炎,所以后人尊之为浙派词人之祖。他著有《日下旧闻》四十二卷,《经义考》三百卷,《曝书亭集》八十卷。编有《词宗》三十卷,《明词综》一百卷。词集有《江湖载酒集》,《静志居琴趣》、《茶烟阁体物集》与《蕃锦集》四种,合称为《曝书亭词》。其中《静志居琴趣》,自出机杼,描写艳情,为人所喜爱。他的散曲集,有《叶儿乐府》,收在任中敏的《散曲丛刊》中,共有小令五十九首,大多清新可爱,如天净沙云:
一行白雁清秋,数声渔笛薲洲。几点昏鸦断柳,夕阳时候,曝衣人在高楼。
此曲神飞意动,深得马东篱枯藤老树之章法。他有一半儿曲二十五首,写得都很好,写的都是西湖一带的风景,如灵隐云:
冷泉亭子面山崖,萧九娘家沽酒牌。垆畔碧桃花乱开,到重来,一半儿依然一半儿改。
又如写九峰云:
一峰低映一峰高,十里沙连十里桥。曾记小船迎晚潮,冷萧萧,一半儿芦花一半儿草。
次如写理安寺九溪十八涧云:
    万株松影历平岗,几处云根护短墙。时有落花流水香,度飞梁,一半儿无声一半儿响。
另如他的北双调清江引:
西风古寺攀杨柳,落日低衔岫。山行万里程,水次双江口,雁儿不来鱼定有。
竹垞的曲,流利圆润,百读不厌,例如他送分虎南迁的朝天子云:
鱼标,稻苗,争似南湖好。月寒沙柳夜萧萧,帆影卸三姑庙。暗水横桥,矮屋香茅,看黄花都放了。丝绦,布袍,再不想长安道。
此曲意度闲雅,色泽清丽,是张养浩的同调。另又如沉醉东风一曲,写他的隐居之地云:
香茅屋青枫树低,小蓬门红板桥西。虽无蔗芋田,也有桑麻地,野蔷薇结个笆篱。更添种山茶绿萼梅,这便是先生锦里。
像这样充满着翛(xiao)然远趣的小令,与张小山有些近似。在这里,我们再举他的一首醉太平:
野狐涎笑口,蜜蜂尾甜头。人生何苦闘机谋,得抽身便抽。散文章敌不过时髦手,钝舌头念不出摩登咒,穷骨相封不到富民侯,老先生去休。
此又与汪元亨之小隐余音相似,足见作者才力之大,随意可以驾驭,而且还能自出新意,在清散曲作家中,是不可多得的。
清代第一期的散曲作家,共有七十位,因限于篇幅,不能多谈,所以只介绍了以上七家,恰好占了十分之一,其实像夏完淳的南商调金梧桐送沈伯远出狱,也写得意真情真,极为动人,如云:
西风落叶繁,有个愁侬伴。湖海穷途,却恨相逢晚。平生一片心,斗酒英雄胆。两鬓黄花,剪炷清宵短,情深不觉秋光换。
完淳是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生于明崇祯四年(一六三一),七岁能诗文,有“神童”之誉。从父允彝、师陈子龙等抗清,事败被擒,于南京痛骂洪承畴,遂遭杀害,时在清顺治四年(一六四七),年仅十七岁。另外如归庄的万古愁、毛奇龄的上元观灯曲、陆楙的九转货郎儿、万树的百花屏,以及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的九转货郎儿,和高珩的一笔勾,都是很好的作品;更奇特的是剑叟有毛诗乐府,他把十五国风,大小雅及三颂,都隐括在所作南北双调合套中,按拍而歌,其声悠扬,可惜无法一一介绍了。
乙、第二期:生于清代而卒于清代的人
这一时期的作家最多,在《全清散曲》中,原为一百五十九人,从书后补遗中,多增加了成兰静一人,又把原书误收在第三期中的裘凌仙,也增列在这一期,统计起来,总共有一六二人之多,兹抄录如下:
洪昇 赵瑜  孔尚任 张潮 林以宁 龚翔麟 徐旭旦 魏荔彤石成金 沈曰霖 沈永启 陈祐 吴复菴 黄振 朱经 许廷录 江大锐 金农 马曰琯 马曰璐 陈章
颜孝嘉 厉颚 黄图珌 郑方坤 金志章 曹雪芹 金杏园 弘晓 蒋士铨 马顚
韩朝衡 顾森 月鑑主人      许宝善 黄立世 王庆澜 何承燕 张埙 沈起凤
孔广林 吴锡麒 汪柱 沈清瑞 秦子忱 顾必 杨瑛昶 杨芳燦 李尧栋 凌廷堪
江雪樵 石韩玉 伸振履 凌霄 裘慎甫 詹应甲 林乔荫 海芝涛 范驹 陈栋
心铁道人      缪良 裘恺斋 沈逢吉 谢春溶 刘一明 陶焜午 改琦 许惠
林庭玉 张维屏 朱生 诸联 张祥河 谢元淮 范日觐 冯云鹏 陆文泉 半标子
判花人 王景文 顾夔 张应昌 吴卿弼 赵庆禧 梁绍壬 俞万春 严廷中 朱蔡之 高继珩 赵对澂 吴藻 何绍基 陆玑 陈钟祥 李文瀚姚燮 钱铁珊 佑善 潘曾莹 张文虎 汪琐 郭钟岳 程鸿诏 胡恩燮 许光治 姚必成 张丙 秦云 王章 刘熙载 谢某 黄振均 周闲 杨小坡 松云氏 俞樾 李元度      隠梅道人  柳浦道人  
杨后 陈烺 谢善长 吴淑仪 项馚之 冯晟 陈倬 袁龙 宗山 杨陈复 张景祁
郑由熙 周葆濂 吴恩熙 魏芝汀 俞达 江顺诒 张乃大 杨恩寿 魏熙元 邬铨
刘敦元 吴重熹 胡粹亭 蝶隐道人 红杏词人         许玉瑑棲云野客
朱冠瀛 凌丹陛 隐忧子 邰长濬 刘清韵 似梅山人    言家驹 钱锡宷 胡薇元 赵藩 张文田 成静兰 俞庆曾 裘凌仙
以上共一百六十二人,当然不能一一介绍,我们也只能介绍厉颚、吴锡麒、赵庆熺、吴藻、许光治、张熙载、杨恩寿七人;但从本期总人数一百六十二人比较起来,还占不到十分之一。现在分别叙述如下:
一、厉鹗
鹗,字太鸿,又字雄飞,号樊榭,浙江钱塘(今杭州)人。生于康熙三十一年,卒于乾隆十七年(一六九二——一七五二),年六十一岁。他是康熙五十九年(一七二〇)举人,乾隆元年(一七三六),举荐博学宏词科。他的诗词俱佳,词名尤著,为浙西词派的健将,著有樊榭山房词,时人推许至高,如徐紫珊之《清词综》,淩廷堪之《梅边吹笛谱目录跋后》等处,都给他以最佳的批评。著有《樊榭山房集》、《宋诗纪事》、《湖船录》、《东城杂记》、《玉台书史》、《南宋院画录》、《秋林琴雅》、《辽史拾遗》;另有杂剧《迎銮新曲》(百灵效瑞)一种,又与查为仁同撰绝妙好词笺。他的散曲北乐府小令,有散曲丛刊本,存小令八十一首,其较好的作品如北正宫叨叨令碧浪湖感旧(吊亡姬)云:
月圆波静苏湾暮,一船两浆横塘渡。秋灯红袖曾偷护,晓妆青镜初回顾。忆杀人也么哥,忆杀人也么哥,重来都是伤心处。
又如清江引,咏西湖十景中的花港观鱼云:
东风倚闌花似雪,小汷(?)分鳞鬣。鱼将花吞吐,花逐鱼明灭,人生不如鱼乐也。
真可谓清新流畅,把读者的情态,也融合在大自然中了。又如以殿前欢写秋思,用张小山春思韵云:
写相思,芭蕉叶叶竹枝枝,南湖风雨凉何自潘鬓成丝。虫声唱鬼诗,雁影排人字,凤纸书仙事。余香灭后,幽梦回时。
读来有一股清疏之气,不觉从纸上浮起,要比小山原唱反而高明,真可谓“譬如积薪,后来居上”了。又如清江引写西湖的雷峰夕照云:
黄妃塔颓如醉叟,大好残阳逗。浑疑劫烧余,忽讶飞光候,渔村网收人唤酒。
像这样玉润珠圆的笔调,在清人散曲中,是不可多得的佳构。其次像朝天子虹桥纳凉云:“藕湖,柳渠,亭馆风多处。十年隋苑旧诗逋,团扇招凉句。茉莉鬟酥,蔷薇衣露,隔船窗闻笑语。不须,醉扶,月上虹桥去。”也同样是非常俊美的文句。太鸿的一首醉太平,题目是《看梅宿西溪山庄》云:
掩篔笆野桥,护沙砌田坳。梅花雪拥歌如巢,供吾侪睡饱。溪深溪浅随春笑,窗明窗暗疑人到,钟初钟绝带诗敲,剩香吟半飘。
像这样活泼自然的作品,读来但觉有一股清凉之气,迎面扑来,使人如身历其境。太鸿另有一曲折桂令述怀,也写得情真意切,可谓是他的自白,曲云:
问先生底事穷愁。放浪形骸,笑傲王侯。不隐终南、不官彭泽、不访丹丘。搔白发三千丈在手,算明日六十岁平头。天许奇游,弄月蛟斗,看雨龙湫。
他这种闲云野鹤的个性,生活得多彩多姿,是一个典型的浪漫文人的写照!
二、吴锡麒
锡麒,字圣徵,号谷人,别署东皋生,浙江钱塘(今杭州)人。生于乾隆十一年,卒于嘉庆二十三年(一七四六——一八一八),年七十三岁。他是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乾隆四十九年及五十五年,曾两充会试同考官。嘉庆六年(一八〇一),授国子监祭酒。乞归后,侨寓扬州,历主东仪、梅花、安定、乐仪等书院讲席。工骈体,又善倚声,著有《有正味斋全集》七十三卷,及《渔家傲传奇》等。他的散曲集,有南北曲,是任中敏从《有正味斋》别集的一二两卷中录出,有小全七十首,套数十三套。如北中吕喜春来探梅云:
溪山明灭烟微惹,江路凄迷竹暗遮。风横雪密可来耶?花放也,今日较寒些。
明快自然,如其口出。又如南仙吕入双调玉抱肚新柳云:
似烟凝悄,料才禁春风剪刀。熨眉开陌上青描,引丝长波心黄醮。十三年纪女儿娇,传递新愁过画桥。
此曲写来,野趣无穷,令人神往。又如北中吕满庭芳风雨自湖上归云:
春心未闌,西风卷雨,吹出青山。条条水绕苔行慢,脚下生寒。乍落叶者边相趱,更行云那里横栏。逢人罕,芒鞋破伞,候渡在前湾。
这真是曲中有画,把一幅荒郊野渡图,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了。锡麒的南北曲中,无论小令、套数,多为题画之作,例如有题仕女图十二支曲,计为:一舸、虞兮、出塞、归国、当垆、堕精、奔拂、盗绡、取盒、梦鞋、骊山、蒲东等。序谓在吴梅村集中,有戏题仕女图十二绝句,他乃借用其题,各以南北曲谱之,并请友人徐兰坡,给其意以传于世云云注7。他这样的题咏,与平常不同,因为一般人都是先有图,而后有题咏,而此为先有题咏而后作图,如南商调梧桐树一舸云:
西风吹白紵(zhu),歌罢人何处?莫道功成,肯逐鸱夷去,算回头只有烟波路。吴苑千秋,花也愁无主;越客千丝,网也兜难住。剩相思石上苔无数。
这支曲对西施和范蠡的情爱,咏叹特工,尤其是最后的结句,意趣尤为深远,是十二首仕女图中之冠。尚有其他的几个套曲,如钱塘观潮之好事近,盂兰会之混江龙、喜洪稚存自塞外归之新水令等,在吴氏的南北曲中,可算是上乘之作了。
三、赵庆熺
庆熺,字秋舲,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乾隆五十七年生,道光二十七年卒(一七九二——一八四七),年五十六岁。他是道光二年(一八二二)进士,选延川知县,未赴,改官金华府教授。与时人魏滋伯、葛秋生、姚古芬、梁晋竹、俞少卿等为词章之学,而他独工词曲。所著有《蘅香馆诗稿》、《杂著》及《楚游草》等。至于他的词曲,系由吴蘋香女士,手订其词曲稿,刊成《香消酒醒词》及《香消酒醒曲》各一卷。《香消酒醒曲》,后为任中敏收入《散曲丛刊》,只存小令九首,套数十一套,其作风卓然自立,不依傍前人。在清代散曲作家中,可算是佼佼者。如北仙吕一半儿偶成云:
鸦鶵年纪好韶华,碧玉生成是小家,挽个青丝插夺花。髻双丫,一半儿矜严一半儿耍。
句法新鲜活泼,不落元人窠臼。又如南中吕驻云飞沈醉云:
等得还家,淡月刚刚上碧纱。亲手递杯茶,软语呼名骂。他,只自眼昏花,脚跟儿乱躧。问著些儿,半晌无回话,偏生要靠住侬身似柳斜。
这一支曲写喝醉了酒的人那种佯狂惫赖之态,逼真之至,于淋漓尽致中,犹具蕴藉之趣。如果与冯梦龙的挂枝儿骂杜康相比,就一高贵典雅,一俚俗卑下,两者是各有其情趣的。如冯曲云:“俏娘儿指定了杜康骂,你因何造下酒,醉倒我冤家?进门来一跤跌在奴怀下。那管人瞧见,幸遇我丈夫不在家。好色贪杯的冤家也,把性命儿当作耍。”写得活泼自然,正是民间小曲的真精神。无论谁读了,都应有会心的微笑!秋舲的套曲,也写得很好,如南吕入双调忒忒令对月有感中的江儿水云:
自古欢须尽,从来满必收。我初三瞧你眉儿闘,十三窥你妆儿就,廿三觑你庞儿瘦,都在今宵前后。何况人生,怎不西风败柳!
卢前在他的《论曲绝句》中,谓秋舲《香消酒醒曲》,直是燕语莺声,其咏月之江儿水云云,读者无不赏其清隽。尤其是一连用了三个“三”字,造意奇巧,摇曳生姿,直可超越元人。又如南南吕懒画眉云:
问郎年纪可如何?要与儿家差不多。韶华生小怕蹉跎,休较侬年大,我便盖上鸳鸯印一颗。
他在此曲的小序中说:“漪园之右为白云庵,中设月下老人像,杭州问婚姻者皆卜焉,谶语拉杂不伦。同人秋日偶游,晋竹语余,须以乐府小令谱之。余唯唯。暇时挑灯,填五六阙,仅记其三,附录于此。”由此可知他作曲的旨趣。秋舲还有些题画的曲,也极动人,如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题泖湖访旧图的皂罗袍云:
最好水杨柳下,盖三间茅屋,紫竹篱笆。沿溪雨过响鱼叉,夕阳破网当门挂。遥天一抹,朝霞暮霞;遥山一煞,朝鸦暮鸦。更夜深蟹火有星儿大。
写山村风景,历历如画,令人回味无穷。他还有一支黄莺儿曲,写拜月云:“彩袖振明珰,拜嫦娥三炷香,深深叩倒红毺(shu)上。衫儿海棠,裙儿凤凰,玉尖轻合莲花掌。薄罗裳,北风衣带,吹起双鸳鸯。”此曲除了文字的美丽外,意境尤为真切,把小姑娘拜月的新诗,完全融化入词句之中,我们不得不称赞他手法的高明。任中敏曾说:
    词中应有一种轻灵松蒨(qian)、新鲜活泼;句间则须极合语调,流走多而停竚(zhu)少;自来好曲,本无不然,若欲举一易见之例,其为香消酒醒曲乎?香消酒醒曲,恰恰如话,不同朱(彝尊)厉(鹗)辈,亦绝不借重元人方言以为本色;又不同沈东江辈。较之元人,虽不过得一体,但为果然放倒(《融斋艺概》论曲之妙曰,在借俗写雅,面子疑于放倒,骨子弥复认真),而自然认者,峰泖浪仙(明代施子野号)以后,散曲中一人而已!清人散曲真不可少者,惟秋舲也注8。
我们看了任氏在《曲谐》中,对秋舲的这些评语,再与上引秋舲的作品对看,就觉得他说得很中肯。其次,卢前的《论曲绝句》也说:“十三十五月儿明,紧靠花枝梦不成。待卜白云庵里卦,香消酒醒听莺声。”在这短短的四句中,把秋舲散曲的优点,全部包括进去了。吴梅在《中国散曲概论》中,也说秋舲所作南商调二郎神题谢文节公遗琴的一套,写得“气息高雅,无滑易之病。”也是事实。
四、吴藻
藻,字蘋香,号玉岑子,又托名谢絮才,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生于嘉庆四年,卒于同治元年(一七九九——一八六二),年六十四岁。嫁于一个同邑小商人黄某,父夫两家,都是从商,无一读书者,只有她从小就很好学,长则专攻词曲,为陈文述(云伯)弟子,当时词坛宿儒如魏滋伯、张仲甫等皆与之唱和。她也善鼓琴,及绘事。在道光年间,名遍大江南北,惟晚年寡居,生活清苦。著有《香南雪北词》、《花帘词》及《花影书屋诗》。她所作散曲,原附在《香南雪北词》后。她的《香南雪北曲》,仅只有小令一支,套数五套,不算是多,但都写得很好,如她的南北双调合套自题《饮酒读骚图》的雁儿落带得胜令云:
我待趁烟波泛画挠,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歌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呀!我待拂长虹入海钓金鳌,我待吸去鲸貰(shi)酒解金貂。我待理朱弦作幽兰操,我待著宫袍把水月捞。我待吹箫比子晋还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笑刘郎空自豪!
接著如侥幸令的“平生矜傲骨,宿世种愁苗,休怪我咄咄书空如殷浩”,云云,真有点呼之欲出之感!以这样富于豪情逸兴的散曲,出于一个封建家庭的女诗人之手,足以表现出她那俊爽的个性和悲壮的胸怀,所以任中敏在《曲谐》中说:“蘋香有饮酒读骚图散套,又著两字,题曰乔影,如剧中之出目然,托名谢絮才;恨为女子身,自描一男妆小影,名曰《饮酒读骚图》。对之读骚痛饮,歌哭一番,略平生意气。词颇亢爽,殆亦不复作女子态矣。”她的个性与抱负,于此可窥一斑了。次如她所作南吕入双调步步娇套曲中的皂罗袍云:
日日画船萧鼓,问湖边艳迹,说也模糊。桃花三尺小坟孤,棠梨一树残碑古。春烟杨柳,秋风荻芦;粉痕蛱蝶,红腔鹧鸪。玉钩斜谁把这招魂赋?
据题目中说,当时她的老师陈云伯,为名妓冯小青及菊香、云友三人,修墓于钱塘西泠,遍征题咏,汇刻为《兰因集》,蘋香即以此曲题其后云云。此与吴逸女史题叶小鸾墓词相似,吴词云:“落日松林古道,叹荒烟蔓草,遗冢萧条。桃花三尺艳魂销,垂杨几度啼莺老。春山翠黛,秋风野蒿;绿波明镜,罗裙细腰。姗姗应有芳魂到。”恰好这支曲也是皂罗袍,而且作曲的旨趣,也都类似,但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了。
五、许光治
光治,字龙华,号羹梅,又号穗嫣,浙江海宁人。少颖悟,从兄光清学,为廪贡生。弱冠后,以授徒为业,而又广涉诸艺事,如书、画及篆刻等,都很精到,甚至连医道及音乐等,亦无不通晓。他生于嘉庆十六年,卒于咸丰五年(一八一一——一八五五),年四十五岁。他著有《放吟》四卷,《声画诗》一卷,另有《红蝉香馆集》。至于散曲有《江山风月谱》一卷(另有词一卷),有散曲丛刊本,共有小令五十二首,如北南吕阅金经题一清僧照云:
入定忙功课,出尘闲过活,不动如如学古佛。哦!无生参透么?团瓢破,此时谁是我?
就这样短短的几句,把佛家的深奥教理,说得灵活易懂,若非有广博的佛学基础,是不敢轻易下笔的。除此以外,他写乡村风景的曲,也美丽如画,如北中吕满庭芳:
绿荫野港,黄云陇亩,红雨村庄。东风归去春无恙,未了蠺(蚕)忙。连日提笼采桑,几时荷锸(cha)栽秧?连枷响,田滕夕阳,打豆好时光。
另有一首落梅风云:
新凉早,庭院虚,听潇潇豆花疏雨。晚来络丝虫独语,问西风又来何处?
读来顿觉清凉无比,是一首极为动人的小诗!又如他的一首北越调天净沙:
绿荫门巷停车,碧云庭院棲鸦。柳絮刚刚飞罢,时光初夏,新棉又裹桐花。
此外如北双调水仙子云:
隄(di)堤边树色辨阴晴,花外蝉声管送迎,人来团扇风前影。相将偶出城,背夕阳湖上闲行。水翠含明镜,山螺列画屏,问柳洲何处啼?
光治的散曲,读来轻快自然,颇有元人风味。据他自己在《江山风月谱》的序文中说:“汉魏乐府,降而欠朝歌词,情也。再降而三唐之诗,两宋之词,律也。至元曲,几谓俚言俳语矣。然张小山、乔梦符散曲,犹有前人规矩在,俪辞追乐府之工,散句撷唐宋之秀。”又云:“余心好之,情之所宣,每为邯郸之步。”这是他明说是取法元代之张小山、乔梦符的,而且他也确能得乔张之神髓,为别人所不及,难怪卢前说他的“江山风月谱,为清代散曲之一霸”了。
六、潘曾萤
曾莹,字申甫,一字星斋,好红雪词人,江苏吴县(今苏州)人。生于嘉庆十三年,卒于光绪四年(一八〇八——一八七八),年七十一岁。他是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一)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官吏部左侍郎会试副考官,旋充朝考阅卷大臣。申甫亦工书善画,尤精品鉴。画以青藤、白阳为宗,书则初学吴兴,晚学襄阳,尤得其神髓。他的著作甚多,计有《红蕉馆诗钞》、《小鸥波馆诗钞》、《词钞》、《文钞》、《赐锦堂经进文稿》、《嬰武簾櫳词》、《艺馆簪毫集》、《使滇吟草》、《题画诗》、《画识》、《红雪山房画品》、《画寄》、《墨缘小录》、《庚戌春闱纪事诗》、《日记》、《癸丑琐闱日记》等。至于所作散曲,见《花间笛谱》,收小令十六首,套数两套。我们试举出他的几首小令,如北仙吕一半儿云:
归鸦几点白蘋洲,渺渺寒烟古渡头。人倚晚风无限愁,几多秋,一半儿枯荷一半儿柳。
又如北双调清江引云:
墙边一枝花弄暝,庭院添凄逈(?)迷。黄昏深闭门,红褪燕支冷,飘来一双蝴蝶影。
他在此曲的小序中说:“阶前秋海棠一丛,浅妆乍试,楚楚可怜。瘦蝶一双,飞来墙角,因于白团扇上,略染脂痕。替花写影,并拈此调,索蘋香词客和之”云云。他所说的蘋香词客,大概指的就是吴藻,但我们在吴藻的《香南雪北曲》中,却找不到所和作之曲,至为憾事!申甫有一支南商调黄莺儿,写得极好,如云:
杨柳弄新晴,泛扁舟何处行?寻春不等黄鹂请。春波乍生,春山笑迎,小红一去箫声冷。最多情,桃花临水,依约脸霞横。
他还有一首北南吕阅金经,意趣幽远,耐人寻味,如云:
渔笛飘何处?菱歌隔那厢,不多斜照挂垂杨,凉。鸥梦在横塘,听,乌榜,烟景渐苍茫。
写得如此迷离飘渺,直与元人争席。此次,像他的套曲南南吕入双调步步娇题七夕生美人春倦图的乌衣令云:“早则把云鬟轻拢,向镜台斜倚,玉软酥融。海棠一树可怜侬,盈盈笑脸将人哄。眉儿乍展,髻儿半松;裙儿皱绿,衫儿退红,恨前宵枉把相思种。”灵活娇美,把无限春情,都包含在字里行间。
七、杨恩寿
恩寿,字鹤俦,号蓬海,又号朋海,一号坦园,别署蓬道人。他是湖南长沙人,生于道光十四年卒于光绪十七年(一八三四——一八九一),年五十八岁。他是同治九年(一八七〇)举人,光绪初,授监运使,迁湖北候补知府,历年游幕滇、黔。善诗文,擅制曲,著有《姽婳(guihua)桂枝香》、《麻滩驿》、《再来人》、《桃花源》、《理灵坡》,合称《坦园六种曲》。另有《鸳鸯带传奇》。其他尚有《词余丛话》三卷,《续词余丛话》三卷,《文录》十四卷,《诗录》二十卷,《词录》一卷,《词余》一卷,凡十七种九十卷,自编为《坦园丛书》。他所作散曲《坦园词余》,仅存小令一首,套数也只有九套。如此作南北双调合套、题钟馗拥妾踞坐小鬼唱曲图的沽美酒带太平令云:
这清福要人消?这清福要鬼消?向热中的徒然热恼。看他燐火青青萤火烧,浑忘了昏晓博得个兴头高。把玉盏醇醪且倒,试红腔宫商细调。趁凉月歌来最好,向秋坟唱来亦妙。馗啊!赏新声胡床自敲,跷赤脚皂靴暂抛,腐进士这俊风怀,一些儿不老。
接著尾声云:
鬼庭不恨知音少,扇底风来韵更娇,鬼门关早则春风吹度了。
结句尤为响亮,至堪一笑!这套曲的题目,就很有趣,再加上他的文字活泼,设想新奇,把钟馗潇洒俊爽的情怀,表露无遗,真不愧是佳作!作者又有一套北仙吕赏花时题林黛玉葬花图一套,是仿效汤显祖的扫花出而作,其中的鱼灯儿三支,颇富新趣,如云:
思量著明明的上歌楼翠楼,思量著依依的傍花柔柳柔,思量著轻轻的吐珠喉玉喉,思量著向风亭月薮,乍相逢便诗筹。应记得双双的坐兰舟钓舟,应记得数数的倒茶瓯酒瓯,应记得款款的诉新愁旧愁,应记得并肩携手,证分明心头口头。
难忘你艳艳的花羞蕊羞,难忘你滴滴的星眸月眸,难忘你深深的兰幽蕙幽,难忘你温存话久,仅缠绵情投意投。
又如锦滑灯一曲云:
斜阳渡隔断了西风衰柳,樱桃巷寂寞了明月帘钩。甚因由?便万派情波两处流,不教那银河水涨,好泛木兰舟。
措词轻快明畅,婉丽动人,颇有之人情调。
在这一期的作家中,除了上面介绍过的七人外,像写《长生殿》的洪昇,写《桃花扇》的孔尚任,写《雷峰塔传奇》的黄图珌,写《燕乐考源》的淩廷堪,写《红楼梦》的曹雪芹,以及写《今乐府考证》的姚燮等,都是名噪一时的大作家,可惜不能一一介绍。其他如张潮,有效明代沈青门的《唾窗绒》和《十香曲》,以及隐括《出师表》、《陈情表》、《祭十二郎文》和《吊古战场文》,都写得各有其长,值得一读!尤其是张文虎的北仙吕寄生草题担樵图二阙,雄壮有力,不在文人马致远之下!此外俞樾有南中吕驻云飞百首,自言是效尤西堂的十空曲而作,所以又名百空曲,大都是劝世之词,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曲。因限于篇幅,只好割爱了。
丙、第三期:生于清代而卒于宣统三年(一九一一)以后的人
清代散曲作家,在这一时期的并不算多,只有二十五人,兹抄录如下:
顾家相  吴承烜(xuan) 吴吉麟  易顺鼎  何尔塾  红葊(an)
托盋(bo)嬾云  沈祥龙  镜塘  九十九洲钓徒  芰(ji)裳  半觉子 
渔禅  俞庆曾  又气又恨人      绮庵  汪一麟  徐沅清  黄人 
十年梦里人    凌广霖  黄荔  孙礽  李天根  刘子充 
    在这一时期中,不但作家少,而且他们的作品也不多,然却有二十九位无名氏的作品,共计有小令八十八首,套数十二套。我们先看用南商调黄莺儿写(时?)的风、花、雪、月四支曲:
无影子无踪,卷杨华,西复东,江湖常把扁舟送。飘黄叶舞空,推白云出峰,过园林乱摆花枝动。吼青松,穿萧入户,银烛影摇红。(咏风)
落尽又重开,逞娇姿,妆嫩腮,千红万紫人人爱。娇滴滴满台,翠生生满阶,佳人笑倚栏杆外。解愁怀,王孙公子,斜插帽簷(檐)歪。(咏花)
遍洒琼瑶,舞长空,蝶翅飘,白茫茫占尽蓝关道:银铺小桥,玉妆荒郊,望江天满目梨花耀。剪鹅毛,山童来报,压折老梅梢。(咏雪)
疏影落银河,漾清光,映碧波,玉钩斜挂冰轮堕。到黄昏望他,到中秋赏他,江湖常伴渔翁卧。问嫦娥,分明似镜,谁下苦工磨。(咏月)
这四支曲,用字命意,颇为新奇,读来趣味无穷,足见作者才华之一斑。还有无名氏的二十首南商调黄莺儿,是写乡下考试的情况,用笔泼辣而逼真,把一个考试落第者的心里状态,写得极生动,令人发出会心的微笑。另有无名氏的北仙吕寄生草题目叫“圈儿信”,是从《两般秋雨庐随笔》中录出来的,题目后并有小序说:“有妓致书于所欢,开缄无一字,先画一圈,次画一套圈。次连画数圈,次又画一圈,次画两圈,次画一圆圈,次画半圈,末画无数小圈,有好事者题一词于其上云”。现在我们看原文:
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
按“圈儿信”,又叫“圈儿词”,这种民间小曲,可能很早就传播了,只是到了梁绍壬写《两般秋雨庐随笔》时,才把它录了进去。曲调虽标明为北仙吕寄生草,却与寄生草的句法全不合,因为寄生草的句法是三三七七七七七,共七句四十一字;又前两个三字句要作对,中间三个七字句,是鼎足对;最后两个七字句,也要作对。这样看来,这首“圈儿信”全与调法不合。甚至有人还说最早的作者是宋代的朱淑贞,而且在浙江宁海县城外,有座圈儿碑,上面刻的,即是这支圈儿词云云。除了“圈儿信”外,还有一首古调黄莺儿,题目为“罢罢罢”,写得痛快淋漓,发人深省,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好曲,因文长不录。另有十四首北仙吕一半儿,是从任中敏的《曲谐》中录出,写扬州的风物人情,活泼可爱,类似诗中的竹枝词。最后,我们再举出一首无名氏的南商调山坡羊:
蹙秋波擦生生的眉黛,剪春罗软迷迷的身态。屑云香自禁窄的凤头鞋,袅晴丝没打结的鸳鸯带。命里该,今生牵惹才。既天般渴想君躭待,那锦片姻缘教谁主裁?奇哉!这周旋太费猜!痴哉!这淹煎著甚来?
这支南商调山坡羊,写得深刻、有力,无疑是上乘之作!到此为止,我把清代散曲家第三期中无名氏的作品,暂时告一段落,现在再回头来看这一时期署名的作家。按这一时期的署名作家,也大都生平无可考索,如吴吉麟、何尔塾、红葊、托盋嬾云、镜塘、九十九洲钓徒、芰裳、半觉子、渔禅、又气又恨人、绮庵、十年梦里人等。纵然有些可以考见的,也并不十分详细,如吴承烜、字伍祐,号东园,安徽歙县人,咸丰四年(一八五四)生。著有《花兰侠》、《绿绮琴》、《慧镜智珠传奇》等。尚有《竹洲泪点》散曲,未见。吴吉麟,字逢之,号非园旧衣。沈祥龙,字约斋,江苏娄县(今上海松江)人,诸生。著有《论词随笔》、《乐志簃词》、汪一麟,字梦妭(ba),安徽芜湖人,光绪时,由词林出宰东浙,后官浙江某郡太守。有《梦罗浮馆仙史遗稿》。徐沅清,字癯(qu)鸥,直隶(今天津)人。著有《癯鸥戏墨》。凌应霖,字甘伯,号雨岩,江苏吴江人,清同治八年(一八六九)生,民国二十二年(一九三三)卒,年六十五岁。曾补博士弟子员。后终其生,以教读与行医为业,著有《静寄轩词余》一卷。黄荔,字荻生,江苏泰县人。岁贡生。善倚声,人称“黄三淡”。著有《荻生诗稿》、《隐囊诗稿》、《心退听堂诗集》、《黄荻生先生词稿》,及《皱春词》等。孙礽,字正礽,一字芸伯,亦作云伯,号百花社主,江苏江宁(今南京)人。有《忆香词》一卷(一名《水南草堂词存》)及《镫影录》等。生于清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卒年不详注10
如果能够详细一点的,就只有顾家相、易顺鼎、黄人三人。今分别介绍如下:
一、顾家相
家相,字秀敦,号勴(lv)堂,浙江会稽(今绍兴)人。生于清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卒于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六十五岁。他是光绪二年(一八七六)进士,官河南彩德、归德知府。宣统初年,引疾去官,侨居秦中。著有《勴堂文集》、诗集、联语、乐府、日记类钞等十三卷,及《浙江通志釐(li)金门初稿》三卷,《五余读书廛(chan)随笔》二卷等。他不作小令,只写散套,计有十二套,以及改订西厢长亭出耍孩儿并煞尾曲一套。其中哀思曲一套,完全仿效洪昇长生殿弹词,其六转写八国联军之乱,记载了当时的实况如云:
这不过怒吽(hong)吽莠民用武,怎抵挡气昂昂洋兵内渡,联合了美、英、法、德、日、俄、奥、意众师徒,弄得个端庄刚董都无措。逼迫了九重帝后满朝亲贵,纷纷扰扰牵牵扯扯大幸同宣府,百忙里才转到迢迢递递秦关深处。多亏得龙蟠虎踞的吴,襟江带湖的楚,同心协力安安稳稳保守偏隅,还有个堂堂使相峩峩(e)仗节把邦交重固。到头来济济跄跄捧日迴光照帝都。
家相另有南北双调合套新水令三十自寿曲、南商调二郎神舍藏词、北正宫端正好告存曲等,都是以曲写史,亦颇有参考价值。
二、易顺鼎
顺鼎,字仲硕,一字实甫,又字中实,号眉伽,又号哭庵,湖南龙阳(今汉寿)人。他生于清咸丰八年(一八五八),卒于民国九年(一九二〇),年六十三岁。他幼年有神童之誉,过目不忘;年十五,补诸生,中光绪三年(一八七七)举人,曾分教两湖书院,出为广西右江道,历广东钦廉道。著有《鬘天影事谱》、《楚颂亭词》、《湘弦词》、《琴台梦语》、《琴志棣集》、《眉心室悔存稿》、《丁戊之间行卷》、《南北曲》、《摩围阁诗集》、《词集》、《四魂集》、《慕皋》、《庐杂刻》、《颚湘酬唱集》、《盾鼻拾遗》、《容园词综》、《国朝文苑传》等。他所作散曲,计有小令七首,套数两套。如北仙吕一半儿检旧衫威赋云:
春明两度少年游,破尽荷衣典尽裘。䞉(sheng剩)有此衫相伴愁,旧痕留,一半儿京尘一半儿酒。
又北南吕阅金经题秋蓬听雨图云:
雁与新寒约,鸥将旧隐招,剪灯独自话无憀(聊)。潮,留到泰娘桥。妆楼悄,曾否梦吹箫?
至于他的两个套曲,一是二十岁时的感怀诗,一是代友人张养如题陈迦陵填词图,恕不再举。
三、黄人
人,字摩西,号慕韩,但他的原名是振元。又号震元,别署梦庵、慕暗、慕庵、野蛮、慕云、藤谷古泉等。江苏昭文(今常熟)人,生于清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卒于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四十六岁。他幼为诸生,光绪庚子(一九〇〇),美国传教士孙乐文,在苏州创办东吴大学,他与章太炎,同被聘为文学教授,并曾参加过南社。光绪间,主《著作林》,及《小说期刊》笔政。为人奇特,于学无所不窥;为人(应为“文”)操笔立就,著述甚富,计有《中国文学史》、《小说小话》、《摩西词》、《摩西曲》、《石陶黎烟室集》、《膏蓝集》、《银山女王》、《哑旅行》、《大狱记》、《轰天雷》、《蛮语摭残》、《非想非非想天天中人语》等。又有杂剧《红勒帛》、《雁来红》,及《紫云回》三种。可是所作散曲,今存者只有两个套数,一为题叔远慈鸟村图和癯庵韵注11;一为题病鹤石屋寻梦图。前者为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后者为南商调梧桐树。今举南仙吕醉扶归云:
远些见双湖为镜开籨(奁lian)乍,近接著七峰塔堵影倒江斜。野花村酿仅豪华,渔歌牧笛多风雅。这塔儿是我故人家,十年前记得曾来也。
又同调好姐姐云:
叹世间兴衰为耍,只合付渔樵闲话。鸟尾仍毕逋(bu),海桑看几家。听未罢,少年已满了偷闲暇,问何日重来就菊花。
写来颇多自然情趣,可惜作品太少,不能一窥全豹!
从以上的叙述看来,清代第三期的作家少,作品自然也不多,可以说这是清代散曲最衰落的时期了。
丁、第四期:生于清代而创作活动在民国时期的人
清代散曲的发展,到了第四期,已接近尾声了,然而作者反较第三期多,作品也相当好,共有下列五十四人:
周岸登 王季烈 夏仁虎 刘富樑 冒广生 龚道耕 姚华 许之衡 庄临 于右任 陈景寔(shi) 朱恕 谈善吾 胡朴安 陈羽 吴蕊先 华諟(shi) 赏照 何春旭 
潘普恩 沈尹默 藐庐 周梅初许崇灏 吴梅 姚奠邦 强光治 张一堏(fang)
寄恨 二我 汪东 孙濬(xun)源 曾焘 晏岘孙 张墨林 程龙骧 张镜明 顾宪融
王玉章 方珣(xun) 宗之演 顾名 李锡禔(ti) 孙为霆 陈翠娜 凌敬言 卢前
陈次蝶 陈志宪 凌树望 李和兑李骧 余骞 余贤勳
以上共五十四家,当然不能一一介绍,我们也只好选出姚华、于右任、吴梅、卢前四人,为这一时期的代表。其他如王季烈,曾编著过《度曲要旨》、《正俗曲谱》和《集成曲谱》,也校订过孤本元明杂剧。刘富樑,精研乐律,与王季烈合编过《集成曲谱》、许之衡,写过《曲律易知》及《戏曲史》。王玉章,编写过《元词斠(jiao校订文字)律》。他们对曲学的研究,耗费了许多心力,都有不朽的贡献,可惜唯恐篇幅太长,只好割爱了。
一、姚华
华,字重光,号一颚,又号范父,别署莲盦(an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具;同庵),又署茫范父,贵州贵祝(今贵阳)人。生于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卒于民国十九年(一九三〇),年五十五岁。他是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进士,授工部主事,旋赴日本学法律及政府(疑为“治”?)。回国后,任邮传部主事。辛亥革命以后,居京师莲花寺,穷搜金石文字,比勘题识,日夜不辍。又善书画,每画辄题其诗词与取,人争购之。他一生肆力于文字训诂,尤精许氏说文。著有《弗堂题稿》三十一卷,并校订毛晋汲古阁刻六十种曲。他所作散曲有《菉(lv漪(yi)曲),存小令五十六首,套曲三套。如北正宫黑漆弩题画和冯海栗韵云:
    关门绊得闲云在,躲避了俗子邨(cun村)父。梦醒时一盏山醪(lao),窗外花飞红雨。任人间是事无关,那管蝶来蜂去。大悠游画里诗中,是造化安排我处。
海栗,即元代的冯子振,他一共写了三十九首黑漆弩,都是用住、父、雨、去、处六(五?)字为韵。其实原作者并非冯子振,而是白无咎。据冯氏的自序中说:“白无咎有鹦鹉曲(即黑漆弩),余壬寅岁留上京,有北京伶妇御园秀之属,相从风雪中,恨此曲无续之者。且谓前后多亲炙士大夫,拘于韵度。如第一个‘父’字,便难下语;又‘甚’字(白曲:甚也有安排我处)必须去声字,‘我’字必须上声字,音律始谐,不然不可歌也。此一节又难下语。诸公举酒,属余和之。以汴、吴、上都、天京风景试续之。”观此可知白无咎的鹦鹉曲,以难下语著称,并非冯子振。姚氏一共和了两首,此为其一。次如北中吕朝天子山谷怀往云:
松边,亭前,一径清泉畔。仗藜携手指前川,去浪奔如箭。人世流光,迅似惊湍,尔我各苍染。
又如北大石调归塞北题画云:
残阳外,雁字一行斜。莫笑洲凫飞不起,但浮浅水卧晴沙,日落自归家。
以上两曲,前一首写自己怀抱,慨叹光阴迅速,友朋分散,不能再会;后一首题画,颇清淡可取,大有之人风味!姚氏的散曲,大都是题画之作,往往因画写曲,因曲寄意,别有一番意趣!
二、于右任
右任,原名伯循,字敬铭,号大风,别署骚心、剥果、诱人、髯翁、刘学裕、神州旧主、关西余子、太平老人。帝血乾坤一杜鹃、半哭半笑盦主,陕西三原人。生于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卒于民国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年八十九岁。他是前清举人,光复会员,南社诗人。历任《民呼报》、《民吁报》、《民主报》、《神州日报》,及《草书月刊》主笔。民国元年(一九一一),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担任交通部次长。十二年,任上海大学校长。十九年冬,继蔡元培出任监察院长。善诗词,尤长书法。著有《右任诗文集》、《半哭半笑楼诗》、《书学论文集》、《变风集》、《独树斋见闻随笔》、《标准草书千字文》、《鸳鸯七志斋藏石目录》等。他的散曲,全为小令,共有六十二首,每一首都令人喜爱不置,如北越调天净沙酒泉道中云:
酒泉酒美泉香,雪山雪白山苍。多少名王名将,几番回想,白头醉卧沙场。
又如同调谒成陵云:
兴隆山畔高歌,曾膽无敌金戈。遗诏焚香读过,大王问我,几时收复山河?
以上两曲,慷慨悲壮,类其为人!次如北中吕醉高歌北温泉山前眺望云:
当年落日停桡,——浴荒村破庙。重来小坐江天好,绿水青山白鸟。
就这样短短的几句,晶莹可爱,不减元人小令!他另有两首,一是南商调黄莺儿示冀野庚由云:
铁板唤重来,祝词坛,起霸才,献身报国不负这新时代。醇斋苦斋,甜斋苦斋,那权威个个真灵在。有吾济(疑为“侪”),中华民族,文运定重开!
一是北仙吕寄生草题冀野北游草云:
这可是关和郑?这可是马与王?曾记得雠(chou仇的异体字,校对文字)书老辈推宗匠,曾记得填词后进希高望,曾记得贪杯尊嫂频相让。念中兴鼓吹舍其谁?况诗坛草创终须仗。
寄生草,共有三首,今仅举其一。最后还有一首越调天净沙谒黄花岗注12,为《全清散曲》此(疑为“所”)未收,今特补写于此:
中原万里悲笳,南来泪洒黄花。开国人豪礼罢,采香盈把,高呼万岁中华。
据原书小注云:“此曲作于三十八年九月,先生以标准草书书之,拟树之墓侧。十月九日,先生因事飞台。前一日,犹亲至黄花岗,选择主碑地点,而广州于十三日即告沦陷”云云,足见这是于右任先生所写散曲的最后一首。到台湾后,先生执笔,大都写文章与诗,就很少写曲了。例如先生在他的《右任诗存》中,就有一首七言绝句:“一曲悲歌天净沙,黄花岗上泣黄花。凄凉往岁埋碑日,亲见寒云噪暮鸦。”题目是:“三十八年余埋黄花岗赋天净沙一曲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忽忆及之悲成此咏。”此这里我们可以证明右老的天净沙,的确已经刻成碑了,但埋在什么地方,可惜我没有问过右老,就只有待后人慢慢地去发现了。
三、吴梅
梅,字瞿安,一作癯安,又作臞安,号霜厓,别署灵鳷、逋飞、匡叟、呆道人、孤欤学人、东篱词客等。他是江苏长洲(今苏州)人。生于清光绪十年(一八八四),卒于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五十六岁。历任北京大学、中央大学、中山大学、金陵大学教授。先生治曲学,为一代大师,任中敏、卢前、王玉章等,均出其门下。著有《煖(nuan)香楼》(后改《湘真阁》),《无价宝》、《惆怅爨(cuan)》(合称霜厓三剧),又有《轩亭秋》、《双泪碑》、《白团扇》、《西亭恸哭记》(又名《义士记》,及《落溷记》杂剧。传奇有《苌弘血》(又名《血花霏》),《东海记》、《风洞山》、《绿窗怨》。另有《南北词简谱》、《顾曲廛谈》、《词学通论》、《中国戏曲概论》、《中国散曲史》、《辽金元文学史》、《霜厓诗录》、《词录》、《曲录》、《文录》,《读画录》及《奢摩他室曲话》。编有《古今杂剧选》、《百嘉室曲选》。同时他还校刻《奢摩他室曲丛》,校勘《暖红室汇刻传奇》等。所作散曲,有小令七十四首,套数二十套。如所作北双调折桂令壬子春过秦淮云:
记秦淮载酒重过,画舫回灯,水榭徵歌。欢事无多,河桥依旧,风月消磨。吊长桥忘不得新亭烽火,渡青溪填不平故国风波。回首蹉跎,十载如梭。说甚么金粉南朝,倒变作春梦东坡。
又如北双调沈醉东风题画云:
爇(ruo点燃,焚烧)沈檀香消宝鼎,動商弦鹤泪花汀。十指生,三更定,可提防有个人听?弹到求凰故不成,要引得文君笑领。
霜厓善度曲,又能擫(ye)笛,著作丰富,在近代戏曲方面,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四、卢前
前,字冀野,号小疏,别署江南才子、饮虹园丁、饮虹簃(yi)主,江苏江宁(今南京)人,生于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卒于一九五〇年,年四十七岁、他早岁受业于吴梅先生处,寄治宋元乐府。其后任教于金陵大学、暨南大学、河南大学、华西大学,以及成都大学等,并曾任国民党时期之监察委员,因此与于右任先生,常相唱和。善度曲,有杂剧《琵琶赚》、《茱萸会》、《无为州》、《仇宛娘》、《燕子僧》,合称《饮虹簃五种曲》。又有《楚鳳(feng)烈》、《窥帘传奇》。另有《饮虹曲话》、《曲雅》、《续曲雅》、《饮虹乐府》、《论曲绝句》等,同时又辑刊《饮虹簃新刻曲》。至(疑为“其”)所作散曲有小令七百四十九首,套数七十三套,为清代散曲第四时期,作品最多之一人。如北正宫叨叨令云:
莽烽烟满目担惊怕,饱艰辛说不尽流亡话。谁料得八年一旦成功乍,从头起思量多少堪悲诧。兀的不笑杀人也么哥!兀的不乐杀人也么哥!今日里凯歌声里人东下。
这是写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八年抗日战争胜利时内心欢畅之情况,作者的标题是:“秋夜偶书荫瀏为订谱付歌者。”按荫瀏,即杨荫瀏,著有《中国古代音律史》。冀野的散曲小令,喜欢模拟古人,如明代的金在衡,沈青门等,而且他也喜欢用元代向无咎鹦鹉曲的原韵,一连写了十四首之多,虽尚不能与冯子振的三十多首相比,但也是难能可贵了。兹举效金在衡者,如南南吕一封书溪山偶写云:
繍溪上小桥,倚斜阳听暮涛。芝山下白茅,掩柴扉不用敲。绕堤几处湘妃竹,几处玄都道士桃。鱼一条,酒一瓢,醉后风光分外饶。
仿效沈仕者,如北正宫叨叨令问罪拟青门云:
可记得东城几处同车马?可记得西楼几度亲杯斝(jia古代盛酒的器具)?可记得帘前多少知心话?可记得花间多少相思卦?您忍的也么哥?您忍的也么哥?转头问怎撇得萧郎下?
除了以上所述各家外,尚有著名学人如冒广生注13、胡朴安、沈尹默,以及方珣(方东美)等,都有散曲的写作。另外许宝善,专写了套曲三十套,陈翠娜也写了二十一套,都是非常勤于写作的人。例如许宝善自怡轩曲中的南正宫刷子带芙蓉邵西樵酿花小圃、北仙吕一枝花题郑芥园绘张忆娘柳如是小像、南南吕懒画眉赠萧兰生,以及用马东篱韵北双调夜行船陶然亭眺望等,吴霜厓以为:“圆美可诵,盖深于词律,故语无拗涩也。”注14
尤其是双调夜行船一套,在同书草亭的评语是:“意则动魄惊心,词则敲金戛玉,直夺元人高座”注15云云,如果我们读了他的原文就觉得并非溢美之辞!但由于本文篇幅的限制,也就不再叙述了。
结论
以上总算把清代散曲的发展,按照时代的先后,大略地都介绍了,不过还值得一谈的是清人的自度曲与自由曲。写自度曲者,在清代第一期作家中有徐石麒,如他的一套北中吕锋仙裳美人临妆,及另一套北双调新香过钱难,都是自己所谱成的。在第二期的作家中有王庆澜,他写过北双声引子再送铁香的自度曲,第四期的作者华諟写过相怜对影词的自度曲。至于写自由曲的人,则较写自度曲者要多一点,计有第一期作家中的归庄,他所写的一套万古愁曲,便是自由奔放,完全不受格律束缚的好作品,所以全祖望说:“世传万愁曲子,瑰瓌(gui)恣肆,于古之圣贤君相,无不诋诃(he),而独痛哭流涕于桑海之际,盖离骚、天问一种手笔。”又曰:“沈绎堂詹事谓世祖章皇帝尝见此曲,大加称赏,命乐工每膳歌以侑(you劝人吃喝)食。”注16其次,在第二期作家如石成金的耍耍歌,虽标题是北正宫叨叨令带风入松,但实际上是一首自由曲;另如扬州八怪中的金农,他一共写了五十五首自由曲。沈起凤,写了阳台梦曲等四首自由曲;甚至曹雪芹,在他的《红楼梦》小说中,也留下了五首自由曲,例如他那传唱一时的红豆词,即是其中之一,如云:
滴不尽相思血泪成红豆,开不完春柳春风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注17。
此外,尚有钱铁珊的《红豆词》、《绿腰曲》、《颠倒鸳鸯曲》、《春宵玩月词》等,也都是自由曲。还有冯晟的由柳枝曲、俞达的如意曲,以及第三期的作者又气又恨人所写的梦太平曲、无名氏的海警等,都是不受曲调格律的束缚而自由发挥的歌辞。此外,尚有郑板桥及徐大椿等人的道情,和流行民间的小曲,像万花小曲、霓裳续谱,白雪遗音等,都是非常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因为我写本文的目的,完全是针对着《全清散曲》而作一简明的叙述,所以对于这些清代散曲的支流,也就不再细谈了。
                                 ——一九九一年三月于夏威夷大学——
附注:
注1:吴敏《中国戏曲概论》(香港:太平书局,一九六四),卷下,页一。
注2:郑骞《景午丛编》(台湾:中华书局,一九七二),(上编)页一六二——一六九。
注3:凌景埏、谢伯阳《全清散曲》(中国:齐鲁书社,一九八五),页八——十一。
注4:沈自友《鞠通生小传》,见《重订南九宫词谱》后之附录。
注5:程正揆《孟冬词》,见《青溪遗稿》,卷十五。
注6:按俞庆曾,卒于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〇);裘凌仙,卒于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两人都是属第二期生于清而卒于清的人。但《全清散曲》,却把此二人收录在第三期生于清,而卒于宣统三年以后的人中,本文特移录于此。参见《全清散曲》第二册,页一八五六;及第三册,页一八八〇。
注7:吴锡麒《南北曲》,见《全清散曲》第二册,页一一三三。
注8:赵秋舲《香消酒醒曲》,见任中敏编《散曲丛刊》(台湾:台湾中华书局影印上海原刊本,一九六四),曲谐卷二,页四五——四六。
注9:卢前《论曲绝句》,见罗锦堂《南曲小令谱》(香港:河洛出版社,一九六四),页五二——七三。
注10:以上吴承烜等八人生平,俱见《全清散曲》第二册及第三册。
注11:小说林题作《题金叔远慈鸟村图和吴灵鳷(zhi)原调均》,见《全清散曲》第三册(一九八五年九月),页一八六七——一八六九。
注12:于右任《右任诗存》(台湾:上大出版社,一九五一)下卷,页九。
注13:关于冒广生的散曲,在《全清散曲》中,只录了小令一首,套数三套。小令是北中吕朝天子莫愁湖同冀野作;套数是北双调夜行船题姚栗若东海扬尘图、北南吕一枝花听谭乔上夜话道义遗事及北越调斗鹌鹑同协之梦冈洞探梅兼过其王夫人殡宫。小令是录自饮虹乐府,其他三个套曲,都录自冒氏的《疚斋杂剧》一书。但据最近冒氏嫡孙冒怀卒教授,从北京社会科学院寄来其《祖父疚斋先生曲桥》,除了上述与卢前在莫愁湖所作的那一首朝天子外,尚有山坡羊无题,叨叨令无题,小桃红无题、醉太平无题、沽美酒带太平令无题,寨儿令伯臧自宜城来同泛秦淮作、朝天子白鹭洲望马湘兰旧居、梧叶儿周孝侯读书台、梧叶儿感旧、落梅风无题、清江引无题,锦橙梅无题、朝天子题饮虹簃新刻陈大声乐府。折桂令访白香山墓、金字经宿白马寺。醉扶归北邙,殿前欢渡洛作,沈醉东风夹马营、醉太平题江阴陈节妇传后,醉太平北平魏生与其情人对缢于鸡鸣寺树下闻者哀之、清江引无题、迎仙客无题,以及瞿安夫人五十生日等,共计有二十二首,连同《全清散曲》原有的一首,总计有二十三首小令,题名为《小三吾亭曲稿》。因为这些曲为《全清散曲》所未收,所以我特别把它的标题抄出,以备研究清人散曲者的查对。
注14:吴梅《中国戏曲研究概论》卷下,页四一。
注15:凌景埏、谢伯阳《全清散曲》第三册,页二五二九。
注16: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一。又见《全清散曲》卷上,页二八三。
注17:曹雪芹《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六四),第五回,页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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